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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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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芒若星河倒悬,半个天空都为之豁然一亮!

重剑铮鸣声中,张佳乐亦纵声长啸以为应和,他一手暗器已然技近乎道,当下抽身退步,双手如鼓琴瑟,大束透明的丝网飞梭便紧蹑着重剑锋芒一起突入剑阵。

孙哲平的剑其实非常之独,其汪洋恣肆,其峥嵘磅礴,大异于任何一门剑术,也无法跟任何一种武功配合联手,但出奇的是,张佳乐的暗器一出,两者竟有水乳交融珠联璧合之感,若说剑如鲲鹏之巨,暗器便有海云之衬,在壮烈恢弘中,融入了从容绽放的弹性。

果然,孙哲平剑光逼进后,生生将正面相抗的两把剑崩开,剑芒一个暴闪,一式“大日行空”,堂而皇之将剑阵气机捣出一个缺口,就在其余剑士勾连补缺之际,张佳乐的丝网飞梭早随之潜入,刁钻地借力四面一扯,坚若盘石的剑阵中,便似有涟漪一圈圈荡漾扩张,剑气登显浮躁震颤。

孙哲平再一剑劈下。

他双手持剑,右掌还裹着根血渍臟污的布条,但这一剑劈落,内聚渊岳之重,却能外化轻盈如羽,重剑第一人之威于焉再现。

嗤啦一声如布匹撕裂,狂飙而入的力道将剑阵的原本气机乃至雷火弹的余力,一起攥牢凝结,再横冲直撞地引向一名剑士。

那人手中长剑刚被崩开,虽转手斜拖立着守势,到底有了瑕疵,孙哲平这一剑正是破敌于最弱一环,不过这位剑士反应极快,立即贴地后仰,但见须发根根倒竖,裸露的肌肤鸡蛋壳一样破裂,瞬间血流披面,其余剑士厉声大喝,身形变幻,纷纷护持救援,终究还是来不及,只听一串骨骼爆响,此人半片身子血肉横飞,立毙当场。

孙张两人合力,占出其不意之机,只联手一击,垂天竟野阵光芒黯淡,剑气如风中雪粉,渺渺吹散,转眼崩溃于前。

孙翔再忍耐不得,闪身拔剑,补上剑阵空位,嗔目喝道:“百花孽徒,竟敢伤我嘉世之人?”

他身为嘉世掌门,却邪更是神兵,这一出阵,垂天竟野威力更增,张佳乐忍不住心中微嘆,自己数番激战,不说负伤失血真力大耗,暗器亦已用了大半,再战两轮,恐怕只有猎寻傍身了,想到此处,不禁暗恨孙哲平偏要自蹈死地,这个人这辈子,真是让自己连死都还得替他操心。

孙哲平则无忧无怖,侧目凝望张佳乐,目光柔和,问道:“为何不等我一起?”

张佳乐与他对望半晌,内心一团闷气,不知不觉如雪花入水,静谧地暖洋洋地融了,当下轻声笑道:“这不等到了么?”

他俩旁若无人,只激得孙翔一口怒血憋在心头,却邪一声锐鸣,六道人影错落站位,剑阵再起。

此番雪地上横下了一条尸首,嘉世诸士恨不能一口吞了孙张二人,阵中杀意如潮而涌,而张佳乐已是强弩之末,孙哲平亦是不堪久战,其时双方都存了不留余地速战速决之念。

“叱!”

孙翔却邪倒竖,率先攻出一剑,另五剑有攻有守,虚实铺陈,杀伐之气直冲霄汉,无形却有质,一时阵中,片雪不能落。

孙哲平不退不避,逆流而冲,竟似要一人担下整个剑阵之伟力,衣衫脸颊都被剑气割开道道寸余破口,张佳乐却是不进反退,拉开暗器中射程最远射速最高的攻击距离,一弓腰,腰侧束着的两排十四支逐日矢,雁翅形锐声射出——又是一记灵光四溅的配合。

重剑如破浪之帆,暗器若过江之风,而垂天竟野阵则是滔天汪洋滚滚血海。

斗到深处,一切杂音包括雪声风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煞是难听的琵琶声,均告消逝,天地间只余铿锵剑鸣,剑阵遮天蔽日,将孙张二人淹没其中,蓦的只听铮铮铮连续六声剑交之音,每一声都是黄钟大吕,震叩心肺,苏沐橙一旁观战,寒气沁肌透骨,她的手紧紧握着剑鞘,只等一有空暇,她便破阵而入,决不能让孙哲平就这么眼睁睁地死在自己的眼前,死在叶修研习出的剑阵之中——

他们赶到时剑阵已起,无论是孙翔,还是她苏沐橙,都唤不起也叫不停这垂天竟野阵。可能叫停这剑阵之人,此时却栖身在这茫茫无际的黑夜裏,恐怕是满腔碧血也难以唤出。

六声剑击却是六名剑士借助剑阵的运转涨落,无俦之神巧,迫使孙哲平直面抗衡,以孙哲平性情之狂烈,根本不顾手伤重至废,一一硬接——却不曾让张佳乐受半分正面剑气的波及,而张佳乐猎寻在手,化作淡淡一道虚影,将圆转不休的后续攻击一一化解。

六剑过后,漫天剑光暂止,张佳乐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嘴角溢出血来,显然已伤了内腑,孙哲平用肩撑着他,神色冷静,手掌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一滴滴热血沈重而不绝地滚落地上,掌心之痛,直迫心脉,痛到嘴唇都一片森冷的紫。

这一波交手过后,谁都知晓,孙张二人已至绝境,一叶破舟处于洪涛,岂有不倾覆沦亡之理?

微雪之夜,水汽充沛,再被剑气一激发,竟有薄雾蒸腾,孙哲平一双眼睛在雾中,七情六欲,绿水青山。

张佳乐看着,突然很想伸手抱一抱他,或者被他抱上一抱。

但孙哲平一手已废,还需双手持重剑,自己则扣满最后两把暗器。

听到张佳乐的呼吸,听到他的心跳,孙哲平问:“好么?”

张佳乐大笑,道:“不胜之喜。”

分开闯阵前,两人肩胛骨碰了一碰,温存轻松无比。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炎热的夏日,他们忘记了师门忘记了戒律,无拘无束的比试和切磋之后,尚不知道刚才的那一场肆意狂欢到底对百花和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只是累得连手也抬不起来了,血气翻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太欢喜,太快意,便也是这样,背对背,轻轻碰一碰肩罢了。

随后万念俱灭,只心头一点光芒蓬勃,这点光芒,使得两人于彼此生机互通,通透辉映。

布满剑气弦满待放的空间似一块柔软无助的丝绸,被一只巨灵之掌一把掀开,繁花在金铁织就的天幕上粲然盛放,所有人的视野裏,只剩一片如血锻造出的绝胜景光。

天柱崩折,苍穹欲燃,原有的一切被吞没湮灭,雪夜被鲜明地划破,之外,是苍苍雪地,是寂冷暗夜,之内,是肆无忌惮的神光璀璨云蒸霞蔚,是孙哲平与张佳乐的融合缠绵,千万光焰。

传说昔日百花有绝技,暗器为阵,重剑为锋,百千变化,融而归一,曰,繁花血景。

这一招使出,心旷神怡,他们已然百岁白头。

垂天竟野阵,其实在繁花血景活过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碎如齑粉,六位剑士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尊严支撑下的苦苦煎熬,或是身不由己的漠然等待。

等他们死。

繁花血景的点点华彩,一场灼灼鼎沸的喷薄,燃烧的都是他们的生命。

这样的招式,这样的风光,已有天心顿开,凌跨青冥之态,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何况这两人已然伤重难支?

他们此时真息、元气、经络、臟腑等无不榨出了最后一分的潜力,繁花血景,再如何明光大放,不过瞬间流徙,待花谢血尽,还能支撑多久?

能多久就多久!

能有一刻就要壮美一刻!

能有一瞬就要辉煌一瞬!

他们是自投热水的粗盐,自燃引线的烟花,张佳乐的暗器穷尽天地阴阳之变,巧思妙想处处奇瑰闪动,孙哲平的重剑则是专精唯一,一以贯之的酣畅狂烈,繁花血景所覆之所,画地为牢,另辟天地,气机锋流打着无形的漩涡,勾连天意神威,四面八方,上下深浅,将原本大川江河般不可一世的剑气逐道剥离磨损,再一一吞噬。

这个空间裏,繁花血景可驭鬼驱神,自成造化,无可阻挡的将垂天竟野阵撕扯得七零八落。

阵中剑士的面孔映着光影陆离,有扭曲,有错愕,有焦躁,有恐慌。

无数细微的火光窜动穿梭,剑刃挥动时如被山峦重压,身处噩梦的力不从心,这根本就是没有生路的负隅顽抗。

孙翔素来心志坚韧远胜于人,此时都在磨牙,这两无法无天的亡命徒的命为何还不亡?

孙哲平一只手已经全无知觉,鲜血顺着手腕臂膀,染透了半边衣袖,张佳乐清亮的瞳仁蒙上薄薄一层血色雾气,俩人都已近油尽灯枯之境,全凭本能一口气,而繁花血景一经使出,便拥有了自己的神识意志,近乎贪婪地抽拔汲取一切生机,转为自身的华彩争胜。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嘣嘣声,似无数淬火铁链彼此剐蹭,随后啪的一记脆响,环环相扣的防线终告崩断,剑阵内核一冲而散,剑气失控的横冲直撞,每个人的心臟都是霍霍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名剑士首当其冲,脸色倏然由惨白转为紫红,皮囊撑不住如潮重压,一道细细的血线破体飙射,竟是源源不绝,似浑身精血都要被榨干殆尽。

血雨纷扬,一环开而环环裂,像是冲过了最后一个险滩巨礁,繁花血景的可怖之力全然出柙爆发,方圆丈余之内,包括孙张二人,将无一幸存。

余波甚至殃及到一只夜飞的鸟,半空中连皮带骨被绞得粉碎,却有一根羽毛飘飘忽忽,落在了屋檐。琵琶声止,屋檐上缓缓站起一个人来,一手拎着把破伞,一手倒提着琵琶,落拓而散漫。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

他低声自语,几乎不像是一个问句了。

他也不需要回答。

叶修其实不太会弹琵琶,他只是随意拢捻,手中一把琵琶也只是路上乐者所赠,白木线弦,不值几个钱,但他想在这个雪夜听一听琵琶的如珠清音,所以他就弹了,弹得不堪入耳,不羁自得。

叶修就是这样,喝想喝的酒,哪怕醉成一条狗。

爱想爱的人,哪怕他已经死了。

弹想听的琵琶,哪怕真的很难听。

以及救想救的朋友。

苏沐橙吞日拉出鞘又推回,却怎么也无法可施,正五内如焚,打算以身硬闯之际,眸中突然闪过一条灰色人影,一片落叶也似,身形在剑阵边缘打了个旋儿,随之一串嘈切琤琮劈裏啪啦,而琵琶碎裂木屑乱飞之时,气机有一瞬的动静分合,叶修如操舟弄潮,穿进了繁花血景。

苏沐橙睁大了眼睛,漫天流覆的剑气血影裏清清楚楚看到了叶修,一瞬间红了眼圈,一颗心却是踏踏实实地落回原处。

叶修破伞收束,划出一个极柔和的圆弧,在剑气交汇处,缓慢而清晰的描下第一笔。

一派炫目浓烈的杀意威压,登时轻了一轻,叶修手背透出青筋,伞尖遥遥抵住重剑,老竹伞骨咔咔作响,转眼就要散架。

而暗器锐声呼啸中,他第一招拉出的空隙又被补满,将这块空间重新压上了千峰迭嶂,叶修眉头蹙起,破伞再度虚空勾画铺展,只听嗤嗤微声,疏阔通达,仿佛大漠流炎千裏彤云中,突然有了清流泼洒的线条,整个阵势似揉成一团的纸张,被一只手徐徐拉展抚平,节奏为之一舒。

武学其实至简至拙。

叶修伞随心走,不以变化为能事,只用一个“空”,腾出空,留出白,来纾解孙哲平的重剑。

他不与重剑争锋,反而与繁花血景共通联袂,伞划过的弧线痕迹,一一虚化,却渐成气象,数息过后,被死锁重压的空间裏,有了空气咝咝逸出之声,气滚如珠,生机覆苏。

繁花血景,以一种最为温和的方式被釜底抽薪。

就在叶修吁出一口气时,张佳乐与孙哲平目光相触,无可言表的诸多情绪通过这一眼,充溢到彼此心裏,他脱了力,发着抖,突然一声厉喝:“陶轩,滚出来!”

声音嘶哑如泣血,孙哲平目眦欲裂,重剑奋起最后之力,如绽春雷当头劈落,破伞经不住这等威煞,寸寸断折,与之同时,垂天竟野阵死灰覆燃,却邪铮的一声,直逼重剑。

叶修猛的一个转身,五指虚握,就这么笔直探入剑光。

良驹认主,宝剑亦通灵,叶修轻轻巧巧地一勾一带,却邪便迫不及待的回到他手中,甚至还发出一声欢悦的清鸣。

孙翔目瞪口呆,气得心都裂了,觉得自己太倒霉,尽遇上负恩忘义的东西,人如此,剑也这德行。

叶修夺剑,剑光便是连闪,一瞬间,却邪没入密密层层的剑网中,转眼之间又如浩汤大江,奔雷掣电般涌出。

阵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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