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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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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静静飘落,每一片都是饱满而明亮。

陶轩一身狐裘,抱着手炉,站在臺阶的尽头,沈默地看着山门下的这一场打斗。

无人知他何时来,又看见了什么。

嘉世上下亦被惊动,黑压压的人群,早已一层层地围在了剑气之外。

他走在满地血污之中,锦裘拖地,华履委尘,诸人无言地为他分开一条道路,目送他向今晚这一团混乱的中心走来。

张佳乐被却邪的剑气反噬,正五内沸腾,但看见陶轩的一刻,还是在孙哲平的支撑下扶着孙哲平的剑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的白衣早已换了颜色,但双眼一如他刚刚点亮嘉世山门前的火把时一样,连言语也几乎没有一字的更改——

“百花张佳乐,烦请陶长老为百花澄清一桩冤情。”

陶轩沈默地望了他们许久,动了动眉头。朗声说:“天下皆知,杀人灭门的是官府,孙张二位大侠何故来我门内闹事?你们被赶出师门,又担负着这样的仇怨,所幸没有闹出人命,我嘉世不与你计较。天下的狗官杀不完,二位请自便吧。武林同道自杀残杀,传出去教人笑话。”

张佳乐看着他:“陶长老好干凈的一双手!”

“我陶轩不曾动武已有多年,虚领一个长老的位子,自认手确是干凈的。”

“行了老陶,借一步和我说几句吧。”

叶修蓦地一插话,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他。有人已不自觉地红了眼眶,一声“叶盟主”卡在嗓子裏,到底又咽了下去。他平素深居简出,如今成了众矢之的,也不惊不慌,朝着陶轩走过去,点点头:“差不多一年没见了,打了,又不打了,你也出来了,你不肯答他们的话,那我们就说两句吧。”说完手便轻轻往陶轩后心一扶。

嘉世诸人见叶修不经意间出手就已制住陶轩,当下都变了脸色,一来是投鼠忌器,二来是实在猜不出叶修有何动作。

孙翔恨道:“叶盟主,嘉世是你师门,你助外人挟持长老,传出去不怕人唾骂么!”

叶修轻轻一牵嘴角:“哦?嘉世是我师门?”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陶轩——当初他赶回嘉世奔丧,丧事一毕,陶轩便问他,苏沐秋已死,你又心神大乱,凡事不比往日,这嘉世的重担,由谁来挑?

再说,孙翔已然长成,又是不世的奇才,少年人总要经些风雨历练,日后才好担大任。

第三句则是,沐秋身故,沐橙才服了药,也不知身体几时能好,你一心向武,本也不愿打理杂事,不如也歇息几日,有闲心便教习指点年轻一辈武功,其余琐事交给孙翔这一辈的年轻人去做——新掌门无佩剑不像话,吞日自然是要留给沐橙的,至于却邪……你看呢?

往事历历在目,叶修想罢这一遭,倒点点头:“确实曾是我和沐秋、沐橙投身之所。孙掌门,我已不再是嘉世门下,今日来,只是想同故人叙旧。就让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刘皓在一旁喝道:“谁不知你对长老怀恨在心,谁知道你会下什么毒手,怎能容你!”

叶修笑着看了一眼正在自己手上的却邪,道:“那你们来拦我看看?”

便没人再说话了。

话到这份上陶轩略一颔首:“你虽不再是嘉世门下,但你我昔日情谊不改,别说几句话,就是几千句,也还是可以说的。”

言罢笑了一下:“我听到那么难听的琵琶,就知道必是你来了。”

“哪裏能说得上这么久。”叶修顿一顿,“请陶长老指路吧。哦,沐橙,我与陶轩说两句话,你看顾着我那两个朋友……还有那个谁,看了这么久热闹,可以出来了,别好像就是我叶修一个人的朋友似的。”

说完再不回头,跟着默然无语走在前头的陶轩去了。而在他们的身后,苏沐橙执着吞日,和不知何时起从暗中缓步踱出的魏琛一道,一左一右牢牢地互住了孙哲平与张佳乐。

对瞪着他的张佳乐一笑完毕,魏琛摸了摸乱糟糟的下巴:“乐哥儿,老夫真拦不住他啊!要算帐找他,找他!”他话说得轻松,但浑身上下的气势,却是与这语气截然相反了。

张佳乐见陶轩走远,又有魏琛在耳旁喋喋,愈是血气上涌难以自抑,他紧紧握住孙哲平的右手,感觉冰冷的手背正贴着自己血汗腻作一片的手心。这时,他身边人也缓过一口气,终于沈沈开口:“孙某侥幸未死,忍辱偷生至今,便是想请嘉世诸位认一样东西。如今陶长老虽然不在,但诸位都在,那就一并看了吧。”

说完他也不等旁人再说什么,从张佳乐手心裏抽出手来,慢慢地解开包裹住右手的布条。

张佳乐一看脸色剧变——不知什么时候起,孙哲平居然自行停了药,由着这伤势不去愈合。

雪不知不觉转大了,雪光衬着火把的光芒,照得这一块亮若白昼。嘉世上下多是学剑法的弟子,只要目力足够的,都不难看出孙哲平手上是剑伤,要是功力再深厚些的,则都在看清那穿掌而过的伤口的一刻暗暗变了脸色——却邪是一枝比寻常宝剑更长也更窄的剑,嘉世门内学一叶之秋这套剑法的弟子佩剑也大多仿却邪而制,久而久之,随着嘉世名满天下,江湖其他门派中使这窄剑之人也就渐渐少了——仅存的几个无不是名满天下的武林名宿,年纪都一大把了。

那因为陶轩献身又被叶修挟持着离场而陡然纷乱起来的场面,瞬间覆又沈寂了下来。

此时叶修和陶轩已然走到了一个僻静处,两人并肩而行,都走得不急不徐,却始终没人开口。其实论此时天色,像极了若干年前他们认识不久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雪夜裏大家都是一身单薄衣衫,然而青年人说到兴起,皆是热血沸腾,谁管上这些微末细节?不过是彻夜一席对谈,隔日叶修和苏沐秋便带上苏沐橙,随着陶轩往嘉世去,从此拉开了嘉世称霸武林数载的鸿图大幕。

可也就是翻覆手间,天色依然,人已变了。

他们离人群越走越远,漫天风雪迎面而来,叶修还是一身布衣,步履轻健,却邪至锐,雪花落在剑刃上,顷刻就融了,一点痕迹也留不下。他的人也像却邪。反倒是身边的陶轩,虽然重裘在身,反而像是个活生生的雪人了。

“五十步内除了你我连鸟雀都没了。”叶修停住了脚步,“老陶,人家有备而来,死也要死在嘉世门口,你躲不过去了。就算我没到,沐橙出手不及,他们人死在阵中,百花的门人也会找来,天网恢恢,裏子都没了,面子就省省吧。”

叶修既然站定,陶轩也跟着站定了:“我没动手。”

“笑话,这样的臟事,还要你亲自动手?是谁?”

“官府。”

叶修轻轻笑了起来:“真没意思了。好吧,官府就官府,孙哲平要去杀人,自然不会杀无辜的人。只是,你这一出,又是为什么?”

陶轩轻不可见地笑了一下,倒是很奇怪一般望向叶修:“天下第一,你以为真是打出来的?魏琛自己惹事,祸害了蓝雨,惹来官府疑心,整座蓝雨说倒就倒……”

“……蓝雨之事也有你?”

“还真的没有。”陶轩摇头,“但是我却要谢谢魏琛。没有蓝雨,怎能攀牵上百花?我和百花没有旧怨,要以个人论,我还颇钦佩孙哲平。只是他们家无论南北,门派位置都不好,要是像霸图、轮回,都离官府天远地远,那就自然鞭长莫及了。”

说完他一笑:“蓝雨自取其祸,百花嘛,我也不过是看着风势轻轻推了一把舟,这也不可?那时你和苏沐秋也在我门内站稳脚跟,拦路的石头都去了,这天下第一,不是我嘉世,还能是谁?”

叶修之前还看着陶轩,听到这裏,已经连看也不愿再看他了:“官府替你杀人,好处你全担了,移祸江东,真是高明。只是这样的天下第一,得来有什么好处?”

“之前没得过,就觉得处处都好,拿到手了,的确没什么好处。高处不胜寒,还惹来官府打眼——”

叶修收起懒散疲沓形状,平静地说:“自取其祸。”

陶轩扭过脸来看着叶修:“引虎入户,怎么不是自取其祸?那就不要了!嘉世这第一是你们挣来的,没有你们,自然偃旗息鼓了。苏沐橙被人算计,她没死,倒先去了个苏沐秋——这比她死了还好——就是我没想到,苏沐秋一死,你也没了魂,孙翔暴烈,又长成了,天时地利人和无不齐备,让轮回坐这水裏淋火上烤的第一去,我是不要了。”

他说得又是厌倦又是兴奋,仿佛丢下了什么惊天的重担。叶修本已不看他,听完这一遭,又转过目光来:“谁给沐橙下的毒?”

“你这一年裏难道没找出来?”陶轩嘴角一扭,便有了几分嘲讽意味,“苏沐橙为何会中毒?谁敢给她下毒?谁能给她下毒?王杰希常年住在京城,只有那时要去昆仑?我说过了,天下第一,难道全是打出来的?难道这么做的,全武林真只我一人么!”

“你心地恶毒下作,别把他人也想得和你一般龌龊。”叶修面色一冷,肃然道。

陶轩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着摇摇头,嘲讽之意愈重:“寻药不是你去,就是苏沐秋去,你不舍得他去,自己去了,他就死了。若你让他去,你会用自己的命换苏沐秋妹妹的命么——幸好去的是你。”

叶修垂下眼,半晌后说:“他们兄妹相依为命,从未分开过,路途艰难遥远,肯定是我去。”

陶轩轻轻击掌:“感人至深。求仁得仁。”

“做出这样的事,你怎以为能瞒得下去。”

“孙哲平当初若是死了,谁能知道?苏沐秋和你一死一走,再过个三五年,孙翔坐稳了位子,我便金盆洗手,连江湖都不沾了。没想到该死的不死,走了的又回来了,老天薄待于我,还有什么好说。”

“不该死的也死了。”

“未必不是死得其所。”

叶修这时心中一片明澈,已经懒得再同他多说一句,把却邪抛在雪地裏,折身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锐器入体的声响,这声响叶修多少年来早就听惯了,但这一次,只觉得牙酸,停下脚步一回头,只见一蓬血洒在雪上,在夜色下看来,全是污黑的。陶轩下手时并未留情,半个颈子几乎都被割断了,一双眼睛死死睁着,望着天空不肯瞑目。

叶修并不觉得如释重负,也无一丝内疚,亦无欢喜,只是走了。

不想待他回到山门,那边也刚杀完人——孙哲平从刘皓后背抽出剑,冷冷望着死寂一片的自孙翔为首的嘉世众人:“这猪心狗肺,拿回去祭我师门我还嫌臟。当日陇州之战趁夜伏击的,还有谁!”

他满身浴血,近于气竭,然而神情凛凛,目光森森,无一丝退让可欺之态,张佳乐站在他身旁,两人就是一双起死的冤魂,今日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来嘉世索命了。

叶修看苏沐橙手裏握了什么,走过去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个染了血的剑绛,因为时岁太久,血迹早已成了发黑,他看看孙哲平,又看看苏沐橙——后者神情严肃地冲他略一点头,叶修又是刚从陶轩那裏回来,登时全明了了。

这剑绛并没有门派标记,也无佩戴人的姓名,按理说实在是个无主之物,只是陶轩以前做的是绸缎的买卖,嘉世门内零碎丝线布头太多,苏沐橙手巧,曾经为叶修和苏沐秋都打过不知道多少剑绛,后来嘉世门内爱慕仰慕苏沐橙的弟子众多,渐渐的每到生日或是立下了什么功劳,年轻的弟子们都会红着脸请橙姑娘也为他们打上一个,佩在剑上行走江湖,好不风光。

苏沐橙手中捏着的,正是她自己亲手打过的剑绛。

天长日久,她手下经过的东西又多,自然不太可能记起到底这是谁的。孙哲平待众人看完剑伤,又扔出这个东西,这才让她想起几年前,刘皓和几个嘉世门内的嫡传弟子曾经奉陶轩之命出门大半载,回来时百花的祸事已然过去数月,那时嘉世刚刚兴起,叶修才赢了韩文清,大家见同门远游归来,只是欢喜,想也不曾想到自家弟子,会与百花遭难有任何牵连。刘皓那时同她说,做事不仔细,把苏姑娘亲手编的绛子遗失了。她就为他后来寻空再打了一个,这件事就揭过了。

刘皓用的就是窄剑,剑虽不是苏沐秋当日亲炼,可铸剑所用的金石,却与却邪、吞日相去不远——一旦入体,伤势难愈。

彼时剑绛一出,嘉世诸人早已哗然,刘皓更是变了脸色;魏琛是眼裏一点沙子也掺不得的,一见到异状,立刻示意孙哲平留意。孙哲平也不废话,当即问他:“我满身剑伤,手伤至今未愈,便是人证;御史臺夜审那姓何的畜生,签字画押一应俱全,他亲口指认嘉世出手,更有这我从夜袭之人剑上扯下来的剑绛,俱是物证;你且答我,当日陇州夜袭百花的蒙面人裏,可有你一个!”

这一问直有崩云之势,听得人耳旁嗡嗡乱响。刘皓本欲狡辩,可在孙张二人的註视之下,竟无法开口,左顾右盼之下,没见到陶轩,他只得跟着大喝一声:“无耻败类,竟敢辱我门派清誉!”

喝完拔剑便冲向孙哲平,孙哲平见他满身杀机,不避不让,猛地拔起柱在雪地裏多时的重剑,用尽身上最后一分力气,朝着刘皓直直掼了过去——

肝脑涂地,血溅三尺。

叶修回转时,孙哲平已经把剑从刘皓的尸身上拔了出来。

他问了三次,无人作答,亦无人敢答——无人看不出无论是孙哲平还是张佳乐,此时均是难以再战,他嘉世上下,哪怕是一人一根手指头,也能把他们给戳死了——就算是叶修,也未必能拦得住。

诸人皆望着孙翔,等他这个掌门发令。无论是战是退,总要有个号令。孙翔的目光阴晴不定地从孙张二人身上转向苏沐橙,又转向魏琛,最后定在叶修身上,终于嘴皮一翻,沈沈问:“陶长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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