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
黄少天回到关内时,隐隐听到琵琶声。
他刚结束一场夜袭,下半夜的白霜却经不住奔驰的骏马和儿郎们大战后的沸沸血气,但轻甲和兵刃上的血迹早已凝住了。他翻身下马,拿下咬在唇舌间的匕首,呼出的白气仿佛瞬间都能在眼前凝固作一团。随行的亲兵见他不说话,正有些诧异,就见他解了头盔,连同马鞭一并抛到亲兵怀裏:“你们去罢,不必等我。”
话音刚落,人已经在夜色裏三五步赶上了城墻。
战事吃紧,守关的将士早已习惯了彻夜不眠,远远望去,一个个好像被铁水铸过一样。听到有人疾步上城来,早已有哨兵警醒地低声喝问:“号令!”
这一夜黄少天奔袭了数百裏,天还没黑早已出了关,哪裏知道今晚的号令,正在想前一夜的号令,哨兵已然看清他的脸,严峻的神色顿时一松:“哦,是十九啊。今夜又杀了几个?”
黄少天的心思却在找琵琶声的来源上,问:“越国公是不是在城墻上?”
军士似乎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并不是三个月前死在阵前的前主帅。他点点头:“在西南角上。”
“一个人?”
“不让人跟着。”
黄少天点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转回来:“多余的袄子有没有,先借我一件用用?”
“有件没怎么用过的,喏,你先拿去。”
自从军中陡然失了主帅,上下号令不齐,数战不利,大军不得不退回关内暂作周旋,天一日冷过一日,八月刚过,雪已经下了好几场,眼看战事势必要胶着一冬了。
黄少天悄无声息地走在城墻上,卫兵们见到他上城墻来,知道必是来找喻文州的,也就不多问,继续值夜巡逻,由着他一路直往东南角去了。
走近之后琵琶声果然更清晰了些,泠泠切切,在这无星无月又落了重霜的夜裏,虽然说不上不祥,却也实在有些清冷凄楚——三军为主帅和阵亡军士守丧,整个凉州城都禁了伎乐,此时还敢拨弦的,也只做一人想了。
他刚一走近,琵琶声就停了。隔着霜气黄少天看见喻文州的背影,别的都先不急着说,先把袄子给他搭上,又在他身边坐下,听喻文州说:“回来得比我算得要早。“他笑了笑:“这见鬼的天气,再不回来冻也冻死了,事情办完赶快回来拉倒。哥哥,你胳膊上的箭伤还没好,不能受寒。想弹琵琶,回屋裏弹就是了。”
喻文州笑了一下:“我这已然是违了军令,只能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弹得不好,胡乱拨一拨弦罢了。”说完手中的拨子轻轻划过琴弦,冰泉般的声响顿时把他二人笼住了。
这琵琶是喻文州的父亲留下的遗物,黄少天还记得他们少年还在京城时,姑父带着他们去两市玩耍,兴致来了,便抱着琵琶当街弹奏,观者如潮,掌声如雷,全不知弹奏者是一品国公。后来他们到了凉州,什么都变了,连琵琶声都听得少了。
旧物换了新主人,大概也是有灵,并不服帖,而喻文州本来也意不在此,勉强弹完一支曲子,又放下了:“其实是睡不着,出来走走。看它挂在墻上,许久也没用过,就顺手带出来。糟蹋了。”
黄少天摇摇头,说:“是很久没听了,挺想念的。”便接过琵琶,也拨了几下,他从小就没心思记曲子,也就只能拨两下,别的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