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诺给出的三个选项,困死成一团,全都同等卑鄙和邪恶。我想叫他杀了我,放了我父亲。然而胶条让我支支吾吾,没有说话的余地,梁诺一拍我后颈,放荡地笑了,“很难以抉择?那么在杨少做出选择之前,暂且玩个小游戏如何?你看,你的小情人都已经等不及了。”
梁诺说着,又在我颈上划了一刀,“听到他血流的声音了吗,这是我给你的计时器。在最终做大题前,咱们先玩玩四个小题。杨少可千万要抓紧时间,否则我还没开枪,你的情人自己先倒,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一道题,你是愿我在你小情人左腿打一枪,还是愿意给自己左腿一枪呢。杨少,请选吧。”
我低垂着头,努力睁大眼睛,在药剂和失血的双重作用下昏昏欲睡。不知道梁诺内心原来还有这样偏执而疯狂的一面。也不知道他要挟和玩弄人的技巧,居然这么好,比他那个同样疯狂的哥哥明悦要高明得多。可是这样有什么意思呢。我尽力想摇头,提醒杨宽不要着梁诺的道。总有一种预感,梁诺的疯狂也许远不止如此。而一旦杨宽向梁诺妥协,在自己身上开了这个头,那么我亏欠他的,可能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杨宽沈默许久,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截衬衫,抛过来道,“蒙住他眼睛。”
梁诺配合接过,宽大布条利落系上我眼,帷幕落下了,第一声枪响。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是从眼睛深处,不知为什么,开始慢慢涌上一层泪水。
“不错,有情有义。第二枪,右腿。我不多话,杨少请便。”
第二声枪响。我听到风擦过耳廓的温度,血腥味溅起来,惊散了澄庆湖四处的水鸟和渡鸦。
“第三枪,左手。”
第三声枪响,我感到滚烫热辣的眼泪串成一串,迅速湿透那薄薄的衬衣布条,直至滴下我冰凉的双颊。
“第四枪,唉,既然杨少只剩下一只手了,还得留着做大题,那咱们这第四枪,也就不玩儿了。想必杨少已经看出来,大题无解。但看在杨少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可以勉强给你一个解。”
“今天这个局面,谁死我都得死,反正我无所谓。可是杨少想必很有所谓。是让周灼死,周父死,还是将我挫骨扬灰,再看着他们俩一起死?关心则乱,杨少要操心的事太多了,选不出来了吧?那就别选了。干脆,你自己死吧。反正你是一切的缘起,你死了一切也都结了。周父能够得救,周灼不会再痛苦,我哥哥明悦在九泉之下也得安心。至于我,只要看到你子弹穿过心臟,我就束手投降。这么多狙击手,等你倒下了,他们自然不必再顾及我。放心吧,我肯定没想活着出去。”
我想阻止这疯狂的一切,大声说不要,可是已经晚了。梁诺今天巧舌如簧,超常发挥,也许这就是这个沈默笨拙男孩一直在内心默默演练的一幕,也许这就是他这一生所想要迸发的最后的华彩,总归不知为何,他表现得一直异常稳定,超出我以往对这个天真狂妄勇猛怯懦男孩子的所有认知。可是当场中变得死一样寂静,所有人都听到杨宽以不紧不慢的语调,低声嘆道,“我选。”梁诺一直紧紧掐着我后肩的手,居然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在这关头,他居然怂了。
湖边最后的枪声惊散了暮色中的天鹅,我听到许多水鸟凄惨地嘎嘎作响。也许风也在那一刻变得更冷了,所有情节和故事都被冻住。当杨宽往自己胸膛射出那一枪之后,狙击手迅速出手,制服了一直嚣张不可一世的梁诺。梁诺仿佛自己也没有想到居然能够得逞,居然得逞得这么轻易,两手交叉背在身后,所有的骄傲和轻蔑都被击碎,脸色惨白,跪倒在我面前。我无暇他顾,扯开眼罩,在保镖搀扶下迅速向杨宽跑去。一切仿佛就发生在转瞬之间,我还来得及看到从杨宽唇间吐出的鲜血,他用尽最后力气冷冷朝我看了一眼,然后两个膝盖就此跪下去,再也说不出话。
我想就算时间过去再久我也会记得那一个傍晚,杨宽身体温热地摔倒在我面前,然后我将他抱在怀裏,亲眼看着他身上关节节节破败,皮肤变软,直至眼睛也失去颜色,从他下摆只剩半截的白衬衣上绽开大朵血污,像是许许多多莲花,在水面冰凉一望无际的澄庆湖面前,只一个回眸就永久雕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