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丹扶三婆靠坐在棉被上,在她腰下垫了一个靠枕,又给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秦壮、如银父子俩各倒上一杯茉莉花茶,便退至室外,在天井裏的一张竹椅上坐下,默默地听着室内说话。
室内气氛及其紧张,三婆冷冷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好一个二哥,给阿妹下的好套。”
如银急躁地辩驳道:“南宫老爷现任郡丞之职,南宫家在合浦郡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家有良田万顷,与外夷通商的铺面都开到了京师洛阳,还在合浦街上开了五六家米行,阿妹嫁过去有何不妥?”
三婆语气裏含了明显怒气:“你是真为阿妹着想?怕是拿你妹子为自己升迁做敲门砖吧。”
如银似乎被戳着了痛处,有些恼羞成怒:“我是真为阿妹好,南宫少爷甚是中意阿妹,且阿妹也认识他,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三婆未接他的话茬,而是转向秦壮:“秦家何时穷到将女儿卖去做妾了,你那娘子糊涂,见钱眼开,连你也糊涂不成?”
秦壮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初时我实是不知,及我知晓,娘子已收了南宫家的见面礼,交换了八字,应下了明日纳彩。”
如银在夏侯家精舍时便与几位官宦子弟走得极近,自从做了采诗官,与南宫俊燕更是来往频繁。那日南宫俊燕愁眉苦脸对如银诉说满腹心事,说自己是嫡子又是独苗,南宫家急着抱孙子,但他的娘子甚是凶恶,他不敢近身,他母亲南宫夫人便逼他娶妾。如银早听说南宫俊燕娶的娘子是郁林郡守的庶女,貌丑且脾气大,今见他如此一说,便一力撺掇他娶自己的妹子,南宫俊燕眼前浮现出文文静静与世无争的若丹同学,便一口应承下来。
如银喜得屁颠屁颠奔回凤凰山与岑氏说了此事,岑氏也乐得眉开眼笑,她想与官宦之家攀亲已非一二日,不过她有所顾虑,便犹疑道:“好是好,只是阿妹给人做妾,慢说你老子不答应,便是三婆这一关也过不去。”
如银道:“明面上是妾,但少奶奶疯癫已被关在一处独院,阿妹嫁过去实际上与正头娘子一般无二,待来年再生下一男半女,阿妈你便是合浦街上风风光光的郡丞亲家了。”
一席话说得岑氏合不拢嘴,因与如银商定,暂不将此事告诉秦壮,待合了八字,南宫家将来纳采再说,那时一切尘埃落定,谅秦壮为儿子前程着想必不会反对,至于三婆,恼便恼了,改变不了什么。故秦壮是昨夜才知此事,除了大发一次雷霆外也便默认了,他权衡过利弊,毕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读书高不过是为了攀庙堂之高,在如银进入太守府后,秦壮已经初尝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官宦家属的风光,虽说如银只是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采诗官,但上门说亲的一拨接着一拨,较之前如金的亲事,请花姐到家裏有些远亲做官的女方家说项都碰了一鼻子灰的待遇,差的可不是一两条街。
故而秦壮反过来劝三婆:“阿妹大了,迟早是要嫁人的,既能嫁到富足人家又能相帮着二哥晋升,我看着甚好。”
三婆气得声音嘶哑:“好,实在是好,做妾不说,那南宫俊燕只好男色,如银二哥,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如银涎着脸道:“那是他那正头娘子貌丑,人都说了,如阿妹这般相貌,他必会珍惜。”
三婆沈了脸冷言道:“你是不惜拿你妹子做垫脚石了,你将她嫁给南宫家的主子岂不更省事些,如此你便成了他家儿子也是有的。”
她怒而转向秦壮,声音不高却极是狠厉:“回去与你家娘子说,明日便回了南宫家的纳采,倘一意要应承,便将若水嫁过去罢了。”
如银劝道:“三婆你这是何必呢?没有只疼外孙女,而不疼我这个外孙子的道理,你这一折腾,我势必不能再在衙门裏混了,南宫大人可是我的顶头上司,捏着我升迁的命脉。”
初时若丹坐在天井的小竹椅上听屋裏的争吵,只是默默地流泪,及至听见此句,便狠狠起身朝门外走去。
江芏在前街替人守着一个琉璃铺面,一个珠头正在店内与他商谈雇他捞珠子之事,他抬头见若丹远远朝这边走来,便对珠头道:“便这么定了。”草草将来人打发走。
回头招呼若丹在内室坐下,见若丹眼裏犹有泪痕,忙关切地问:“妹妹,何事?”他知道不是迈不过的坎若丹不会来找他。
若丹苦着脸将前事略说了一遍,听得江芏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将剔骨刀抽了出来,用袖子抹了抹道:“我去宰了他。”
若丹忙拦住道:“你只需将他喊来此处便可。”
江芏道:“这不难。”
若丹反倒有些意外:“你们相熟?”
江芏脸上一红,摇摇头道:“早想揍他。”
若丹对他交待一番,江芏出门而去。
不多时,“圣诞树”跟在江芏身后兴冲冲进了店铺,江芏一声不吭,回身关了店门,径直朝内室走去。
“圣诞树”望着江芏健硕的倒三角背影咽了几口唾沫,他几次缠着江芏许以高价要聘他为贴身随从,今日他以为得手,忙不迭地尾随而入。及至进到内室,却见若丹端坐其中,不由一楞,转而一想,他们二人同行海丝路,关系自然较一般人紧密,故心下释然,甚至还突然冒出一个下作念头:最好若丹嫁进南宫家后仍与江芏往来,如此他既得了江芏,也得了后代,真乃一举两得,只要能给南宫家留后,头上绿成大草原或是大森林又何妨。
想至此,南宫俊燕干笑着与若丹打了声招呼:“若丹师妹也在,好巧。”
若丹淡然道:“俊燕师兄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