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丹听灵山说出一时半会死不了的话,乐不可支,她盯着灵山百媚千娇的容颜,想着:这个千金大小姐怎么的也是京师来的,虽没端着,好歹也得装装门面吧,这可不是淑女说话该有的语气。因又想:这个姐姐倘能常来秦家,今夜的快乐便能延续。想至此,她不由悄悄嘆了口气。
捧着一壶珍珠蜂蜜露过来的竹枝见几个小人乐得东倒西歪,若丹却兀自发楞,便用肘子轻触了一下她的肩膀,附在她耳边悄声道:“二姑娘,芷丫头问你这会子去放柚子灯么?”
若丹顿足道:“哎呀,我把这事给忘了,真是老年痴呆。”
竹枝笑道:“二姑娘这便老了,我们该是老老了。”
若花不悦地盯着若丹,虽不知竹枝与若丹在说何事,但她不想遂了若丹的意,特别是在初来乍到的灵山面前。在外头,一应孩童都爱与若丹交往,常把她这个大家姐撇在一旁,但在家裏便不一样了,自己是长,若丹为幼,长姐的威风加上岑氏的偏袒,若花很能为所欲为。她拉下脸来对竹枝道:“那裏又出来个姥姥,我们家姥姥是三婆,再胡说当心掌嘴。”
竹枝无来由招来几句抢白,不敢吭声,若丹待与若花分辩,便见岑氏满脸笑容走来对众人道:“老爷说,今日官府在南湾处搭了祭臺,太守亲临祭月,待会老爷要带我们同去观看呢。”
众小人欢呼着一哄而散,各自进屋穿戴打扮。
若丹悄悄让竹枝告诉江芷在祭臺前碰面。
三婆说她一把老骨头跟着闹腾了一天,只想早些歇下,便不去观灯了,顺道搭马车回霁和堂。
夏侯先生和夏侯娘子亦是此意,夏侯娘子苦口婆心地劝灵山:“深秋夜凉,易着风寒,回家洗洗睡吧。”
灵山那裏肯依,只低头不语。
秦壮笑对夏侯先生及夏侯娘子道:“先生、夫人且放宽心,这些年国泰民安,合浦少有乱象,何况今夜有大把官兵护着,出不了什么妖蛾子。”
夏侯娘子见说不动灵山,转而嘱托若丹:“丹姑娘,务必留心你灵山姐姐,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可千万不能走丢了,否则连问路也问不明白。”她看出灵山与若丹颇为投缘。
若丹去拉灵山的小手,频频点头:“阿奶你放心,除非连我也一起丢了。”
被三婆轻轻拍了一下小脑袋,斥道:“丹丫头,胡说些什么呢。”
一辆宽大的马车顺着青石板路往南湾方向缓缓而行,秦家众人并灵山坐在马车上,灵山扯扯若丹的袖子,悄声问道:“什么是柚子灯?”
若丹耐心地向她解释:“将柚子削去蒂部,取出柚肉,在柚子皮上挖出几个圆形或方形的小孔,手巧的刻上几个金钱洞或雕上各种花鸟鱼虫,内置灯座,
安上蜡烛点燃便成柚子灯。将灯穿上两耳绑上绳子,提灯游街串巷,或将三五盏柚子灯用竹签连成各种三角或四方状,置于小竹棍搭成的底座上,放于海面顺水漂流,是每年中秋孩童极为期盼的盛事。”
听得灵山跃跃欲试,恨不得即刻手上便有一盏柚子灯才好。
若花鄙夷不屑道:“我家都是琉璃或绸缎做的花灯,只有那些穷家小户才会吃完柚子肉,不舍得扔了那块破皮才想着去做柚子灯。”
三婆皱眉道:“你便不喜,也不必诋毁柚子灯。”
秦壮狠狠地剜了若花一眼。
南湾处,贴海堤已搭起丈余高的一个方方正正的宽阔平臺,平臺上又搭建出一个祭臺。
原说好等众人下了马车,便将车送三婆回霁和堂,若丹不舍,软磨硬泡要三婆留下看热闹,秦壮也力劝:“既已至此,就着歇歇脚也是一样的,还可照应一下夏侯姑娘。”身子单薄的灵山比不得自家那些皮实的小人,秦壮心裏不是很踏实。
三婆拗不过,便留了下来。
此时海滩上已是人潮涌动,若丹伸长脖子张望片刻,便朝平臺前一个着蓝色布衣扎着垂髫的小丫头招招手,小丫头与一半大黝黑小子耳语了几句,二人随即分开众人到了近前,向三婆等长辈施过礼,便将他们引到祭臺前,地上坐着的十几个孩童呼啦啦散开。
三婆拿出一大包月饼递与小丫头,小丫头与黝黑小子双双谢过三婆,便去追四散的孩童。
岑氏问三婆:“这可是前街卖鱼的江家兄妹?”
岑氏常向江家兄妹买鱼,哥哥将鱼按岑氏要求收拾好,再由妹妹送到秦家,但兄妹多是与管家或厨娘打交道,几乎见不着岑氏。
三婆点头嘆道:“便是江芏与江芷小兄妹。说来可怜,江芷刚出生她阿妈便没了,去年她阿爸也走了,好在江芏有些能耐,靠着帮人杀鱼和打些零工养活自己和妹妹。”
若花不以为意地插话道:“只能怪自己命水不好啰。”
若丹环顾四周,见自家所处位置极好,朝前离祭臺既近,朝后观海面亦是一览无余。
此时天色尚早,月亮还藏在海底,合浦人习惯,中秋之夜晚饭吃得早,留充裕时间祭月。若丹对三婆说她做的柚子灯放在江芷处,她先去寻江芷,三婆首肯,灵山拉着若丹的手要跟她去,三婆亦允了,只嘱若丹万万不可与灵山走散了。
二人挤出海滩,便见江芷和几个孩童被一个蓬头垢脸的老头撵着朝这边跑,这邋遢老头是住在后街街角的阿六叔。
阿六叔是个鳏夫,好吃懒做,早年娘子死后,没人愿意嫁他,他便时常在街上趁人不备东一把米西几根菜地顺手牵羊,也不多拿,够吃即可,骂他几句他当没看见,真动手打他他便在摊位前撒泼,惹得街上商户很是厌恶,却又无可奈可。
若丹问江芷:“好端端的惹那赖皮做甚?”
江芷苦着一张小脸道:“谁得闲惹他,我们在那边蹴鞠,他说我们吵了他的春梦,便要打我们。”蹴鞠是现下流行的娱乐性游戏,尤以沙滩蹴鞠为盛。
若丹眉头一皱,将几个孩童聚拢吩咐了几句,孩童们高兴得一哄而散,分成两拨朝不同方向跑去,边跑边唱:“阿六叔,吹火筒;买碌蔗,又生虫;买只饼,又穿窿;生只老鼠打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