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叔循声往东追,东边没了声音,却听西边唱了起来,往西追,西边没了声音,东边却又唱了起来,如此东奔西跑却又无可奈何,气得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呼呼直喘。
此处正热闹,便听远处传来鸣锣的声音,但见几十步卒开道之下,一群吏员簇拥着一乘肩舆从远处迤逦而来,锣声响过,笳萧笙鼓之声随风入耳,此是合浦郡太守凡仕林到了。
若丹趁太守一行在平臺热闹落座之时,携灵山急急回到原处,除三婆外,一家子均随众人抻长了脖子争相去看走出轿子的太守爷,若水踮着脚尖如何使劲都看不见,急得用手去捶打秦壮,秦壮便让她侧坐在自己右肩膀上,岑氏却将若水一把扯了下来,心疼地埋怨秦壮道:“都恁大的姑娘了,也不怕折了你的老腰。”
若丹和灵山不去凑此热闹,挨着三婆坐下,耳听众人八卦,有说太守爷人才相貌是一等一的好,有说太守夫人花容月貌,只是深居简出,合浦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豪门士阀的家眷有幸见其一面,回去均讚不绝口。
若丹好奇地问三婆:“三婆可是见过太守夫人?”
三婆面色清冷地摇摇头。
喧哗了一会,众人才纷纷席地而坐,便见一轮皓月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
灵山屏息凝神等待着海上生明月的那一刻,她突然发现,月亮徐徐从海面升起之时,状如铜盆,红色,稍后便成橘红色,未几又成黄色。她惊嘆不已,紧紧抓住若丹的手,惊呼道:“若丹妹妹,快看,月饼,大月饼,海上有只大月饼。”
若丹亦是看得如痴如醉。
待月亮完全跃出海面的那一瞬间,便如天门骤开,海天之间一碧如洗,无限广阔壮丽。
平臺上遽然鼓乐喧嚣,祭月祈福典礼开始。
若丹随众人经坐,被一应祭祀繁杂仪式晃得眼花,有些后悔为毛要回到此处,在外围尚可自由些。
四周忽然鸦雀无声,只有主祭朗诵祭文的声音在海边回荡:“维熙元三十年仲秋,暑退九霄、秋澄万景,确乎白露晶莹之日、桂树婆娑良辰,明月腾光,硕果累累;蒹葭苍苍,秋高气爽……祀于神灵,维伏尚飨!”
若丹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随着身边男女虔诚对月叩首:“唯愿晨家家人身体康健!”
叩首毕,太守高声下令:“焚烧月光纸,散祭月供品。”
一时臺下欢声雷动。
若丹心念一动,想看太守是何模样,常听夏侯先生说现任太守凡仕林在任内访求民病,革易前弊,大弛珠禁,减税商贾,政清刑简,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便扭头向身后看去,此时明月已悬挂中天,天地之间皓皓皑皑,一片清明,祭臺上站着的太守,丰神俊逸,若丹无来由地抿嘴一笑。
随着若丹扭头的灵山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问:“你笑什么?”
若丹笑言:“父母官应是此般模样,方经得起万众仰望。”
凡太守大声宣告:“万众齐放柚子灯,共祈上苍:‘佑我子民,来年风调雨顺。’”
剎那间鞭炮齐鸣、鼓声喧天。
今夜放灯,与往年大不相同,不独灵山没见过,便连若丹也没有见过如此大型的放灯活动,便见所有柚子灯皆是三个一组,用竹签连成一个个小三角形,下置底座,一个个小三角形再用稍长的竹签连成一条长长的灯龙,初时灯龙静静地卧于海面,待悠扬乐曲响起,前方用作引导的木筏慢慢划动前行,便有嫦娥装扮的舞女立于筏中翩翩起舞,连在筏后数十丈长的灯龙随着潮涨潮落,忽近忽远徐徐顺水向外漂游。
天上明月清辉,海面灯火璀璨,岸边人声鼎沸,柚子灯龙把南湾点缀出一条婀娜多姿的绚烂金龙。
合浦史记:此夜金吾不禁,灯烛华灿,游玩赏月,直至拂晓。
车送三婆回到霁和堂,已近子时,三婆板着脸叮嘱秦壮:“天时已晚,务必原路返回,以保安全。”
出了前街,秦壮对岑氏道:“原路返回须再穿越整个合浦县城,平白耗费时间,不如走小路斜插过去可减一半路程。
岑氏嘟囔:“小路要穿越深湾,那一带人烟稀少,这个时辰怕只剩鬼影了。”
秦壮满不在乎道:“今夜月明如昼,怕甚。”
岑氏便不作声。
越往东行,果然几无行人,好在月色明亮。
若丹看天上一个月亮,海上一个月亮,波光粼粼的海面像极了一海的银鱼在轻盈舞动,极为有趣,便推推身边的灵山对她说了自己的感受。
灵山却凝视着海岸道:“层层海浪堆上沙滩,像极了给沙滩镶上的晶莹裙边。”
如金来了兴致,对二人道:“二位妹妹说的都不对,我看着却像满海的珍珠,只略微数数左前方便有七千一百二十粒,大发了。”
车上众人大笑。
转过弯来,月亮忽然躲进了厚厚的云层,车行在小路上,一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另一边是黑黢黢的海面,潮湿的、带着淡淡的海腥味的海风迎面吹来,众人皆觉阵阵睡意袭来,若花靠着岑氏肩膀、若水躺在岑氏怀裏,已然睡着。灵山觉丝丝寒意,紧了紧披风挨近若丹。
众人无话,偶尔马蹄踏中路面的礁石,“得得”的响声在空旷寂静的夜裏显得极为清晰。
便在此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声随风飘来,如泣如诉,灵山一个激灵,将若丹的胳膊死死地拽着,若丹已然惊觉,见灵山花容失色,便压抑着心慌,反手握住她的手,又将两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众人亦已察觉异样,皆屏息凝神,便听声音越来越近,阴气习习,在万籁寂静的深夜裏,不由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