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处,众人望着挂在天边的一轮满月和水面上隐隐绰绰的月影,不由勾起思乡之情。
唐子秀对月长嘆:“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麻晓天接道:“青山一道共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众人都笑,道:“该罚,便只谈风月,你却连云雨都有了。”
撑船的身段曼妙的船娘轻烟过来凑趣:“船上有三十年珍藏的女儿红,只是价钱贵些,不过‘酒倾无限月,客醉几重春’,甚是值得。”
西苑湖上此类五彩缤纷的画舫不少,通晓风情的船娘是标配,交情浅的陪酒助兴,进而可当红颜知己,再进而可赴巫山云雨。日常狗党的这几个狐朋是不屑于上此种画舫的,只是今夜中秋,唐子秀即兴提议月下夜游。
唐子秀笑道:“轻烟小娘子,你要卖酒便直说,将那女儿红取几坛来,我等以你的秀色佐酒。”
麻晓天见抱着酒坛子的轻烟,半遮半掩的前胸被酒坛压得堆山砌玉,说不得伸手揽在身旁坐下,那轻烟却直直地盯着凡尘,捕捉着这位容颜绝美的尘公子笑容裏隐藏着的一丝苦涩。
麻晓天调侃道:“轻烟小娘子,眼神朝那看呢,你这徐娘看看我便罢了,倘家有女儿,倒可以牵手此位尘公子,他可是尚未娶亲。”
凡尘方才註意到这个名为轻烟的船娘,打扮得甚是魅惑,一袭淡粉色衣裳,一条白色缎带系着纤腰,媚眼含情,樱口微张,整个人恰如一树春风碧桃,只是脸上的香粉恁厚却依然掩不住脸上黄斑,凡尘眼中的苦涩转为郁闷。
到京师之初,凡尘一见着那等年青漂亮的女子,心情便极为烦闷,他不知何故,还以为自己有病,由此紧张了一段时日,及后才明白原是联想到夏侯灵山,那是他避不开除不掉的心病。
今夜中秋,思乡情切,然故乡却有灵山,更觉满心愁苦,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灵山,他说不出灵山那儿不好,可也生不出半分“执子之手”的想法,原想着挨得一日算一日,待灵山等不及自行提出退亲,毕竟其父已官升二品,她择婿的版图扩大的何止一点点。一时又觉着自己决绝而去的行为确是伤着了灵山,但若非如此,还能有更好的办法么?
如此繁覆愁绪,凡尘喝得有些高,怔怔地抬头搜寻月裏嫦娥,清晰地记起那年中秋遇见的女孩,不由喃喃道:“若为伏波,与子同海,若为兰草,与子同室。”
众人听闻竟是无语,席间骤然安静,皆是一副“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的情状。
却听一叶并肩而行的画舫上,一个格外清脆的声音传来:“那海鰌竟然飞跃到甲板上,亮出森森白牙朝人扑来,便在此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时,一个少年提着把剔骨刀,一刀砍在海鰌头上,又持刀左右挥舞,只刷刷几下,大鱼便只剩下了鱼骨标本。”
凡尘失笑,目光被说话的青年公子吸引,见他不过舞象之年,双目湛蓝,虽外夷人的长相打扮,却说得一口流利汉语。
那外夷人亦感觉众人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免得意,接着更大声地说道:“从已程不国到合浦,说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都不为过,且旅行之艰辛是你们万万想不到的,各位兄臺是未曾远航过,远航的海船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只有走完海丝路你才会明白,生活不仅是眼前的茍且,还有远方的茍且与茍且。嘿嘿,话说船上是绝不允许有女人的,特别是远航的大船,否则祸从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众人听出他的用词,原来是将两个有相同字词的词语首尾相接,怪道听着有些别扭,更觉好笑。
凡尘却是听到他话裏的“合浦”二字,心内一震,酒也醒了大半,便拿着酒樽到船舷边,隔船问那外夷少年:“此位兄弟,敢问尊姓大名,可是从合浦来?”
少年道:“我是已程不国的啰裏啰嗦,才到的京师,兄弟为何对合浦感兴趣,莫非与合浦有缘?”
凡尘道:“我是合浦人氏,姓凡名尘,现在太学求学。啰裏啰嗦兄弟既是从已程不国到的中原,可曾听说合浦的秦若丹?”凡尘想既然大家走的海路,消息总能互通一二。
那外夷少年闻凡尘此言,瞬间满脸春风:“你便是合浦大名鼎鼎的尘公子?暴跳如雷贯耳。你算问对人了,我不仅认识秦若丹,我与他还是拜了把子的好兄弟。”
凡尘不解:“秦若丹是你兄弟?”待回过神来又不禁失笑:不是兄弟又能是什么,那若丹一身男装,比男儿还要潇洒几分。一时竟不顾画舫摇晃,一步跨到啰裏啰嗦船上,欲待追问若丹近况。
啰裏啰嗦却扯着他,热切地道:“你既是若丹的兄弟,我便与你也是兄弟了。”拿着酒壶将凡尘的酒樽斟满,拉凡尘对着明月磕了三个响头,将与若丹结拜的词又念了一遍,方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诉凡尘,他此番到京师,代表已程不国国王向汉朝官家“贡献”,及后打算回合浦寻一个店铺做珠宝生意,不日便要启程,问凡尘是否同行。
忽如醍醐灌顶,直至此时,凡尘才明白了自己的真心,若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早已牢牢占据了自己的全部,心心念念说尽无凭只是相思,凡尘突然即刻便想见到若丹。
凡尘在海边长大,知道大海的无情,自若丹踏上海丝路那一刻起,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的安危,他恨自己于若丹出海前竟未与她说上只言片语,他害怕合浦一别再无机会相见。今若丹既已远航归来,瞬间他下定决心:回合浦,不管结局如何,自己将一力承担。
都说世上无不透风的墻,凡尘上榜的消息仍是传至合浦,灵山惊喜参半,死活闹着要上京师寻凡尘,夏侯先生及娘子劝阻不住,只得又是忙着给她准备行囊,又是忙着寻找进京航船,还得寻找可靠之人旅途照应,待一应事情打点完毕,孰料此时合浦却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