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入学之初,在儒家经典《诗》《书》《易》《礼》《春秋》五经中选了《春秋》,在服虔文门下为学生。
太学生称老师为博士,凡尘虽是服博士所收的最年轻的弟子,但学习却异常刻苦,夙兴夜寐,加上本身基础厚实,无论是“射策”或“策论”的测试均对答如流,显出过人天赋。
或许生活实践开阔了眼界,特别是“试诵说”的“善论难”,凡尘妙语连珠且言必有中,深得服博士欣赏,入学半年服博士便令他为诸生的小博士,未及一年,只要他出现在课堂上,无论坐在那个位置,周边竟然都围着一群学生向他请教,他怕太过招摇,每每选最靠后的位置坐下,却使得后面的位置极是抢手。
好在太学学风极好,博士鼓励学生以长带幼以好带次,多研究多发言。也因有了凡尘,服博士很是惬意,常由凡尘代课而自己躺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还很是想不明白为何有人怕学生超越自己,如此这般能享受前浪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闲适,何乐而不为?
温饱不愁,凡尘本以为能安心求学,却又为名声所累。太学生多是官宦之子,且不乏门阀豪族,见凡尘人才俱佳,便于课余饭后以研讨为名将其拽到背阴处,以妹妹姐姐相许的有之,以女儿孙女儿相许亦有之,搞得凡尘不胜其烦又不可得罪,便对外一律宣称,父母早在家乡为自己聘了人家,方才解脱。
又猝不及防从背后跳出一涂脂抹粉的学生将他搂住,那香艷厚唇触及凡尘脸庞,却是一个断袖,喘吁吁要与他发生一夜情,气得凡尘一把挣脱断袖的双臂,持剑大吼:“我像断袖么?你那只眼睛看我是断袖?你说出来老子保证将它挑出来餵狗,好助你看天下时一目了然。”
那学生诺诺道:“你从不与师兄弟们逛花街柳巷,不是断袖能是什么?啊!难不成你龙阳不举?”
凡尘拔剑便朝这个学生剌去,饶是断袖躲的快,后襟仍是被凡尘削下一大块。凡尘冷言道:“若在五步之内再撞着你,便不只损了衣裳这么简单了,看好你的命根子。”
断袖吓得捂住前裆飞也似地逃离。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学生多的是胸怀天下、意气风发之人,凡尘有幸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同窗,闲时相约纵论古今、针砭时弊,更有好友尹珍铭,与凡尘惺惺相惜,二人论起治国理政,时常彻夜促膝长谈,甚是投机。
这尹珍铭长得面如满月,鼻似悬胆,目若灿星,性子甚为豪阔,常邀约三五好友一起寻处茶坊酒肆开怀吃酒。
是日适逢尹珍铭约了唐子秀、麻晓天、焦击等人在西苑湖上泛舟吃酒,等了半晌方见凡尘一脸怒气匆匆而至,便问他何事耽搁,凡尘将所遇之事略说了几句,恨恨骂道:“什么狗屁龙阳不举。”
众人听罢已是笑到手脚抽筋。
尹珍铭笑道:“欲堵那悠悠众口,你便只有成亲一条路可走,兄长我给你操持,如何?”
凡尘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道:“谢过尹兄美意,但婚姻之事岂能儿戏,必得经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况我在家乡已然定亲,兄臺,你有姐姐妹妹的,还是另择高技罢。”
尹珍铭笑而不语,其余三人等不及连连说道:“吃酒吃酒,迟到的自罚三杯。”
凡尘坐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太学的学制也应改改,虽说没有年限规定,今年考不过仍可下年再考,但亦不可如此这般年覆一年地参考,永无止境。你等看见太学裏多少白头老者,占着校舍不说,空闲时便如无头苍蝇般四处物色女婿孙女婿。依我说,每人一科限考三次,三次不中,收拾行李回乡该做甚做甚。”
彼时太学采用单科结业方式,太学生学满两年便可参加各科的答辩考试,通过了便算结业,通不过的可延读,下次再考,且不限次数。考试通二经者授“文学掌故”,通三经者授“太子舍人”,通四经者授“郎中”,亦可选择不授官职,留校继续深造,下次参加另一科的考试,依此类推,直至博通五经为止,而已授官职的毕业生亦可回校参考,成绩作为继续升官的依据。考试方式,一般是各科经典学完后,由该科博士主持答辩,以能通晓经书多少来分次第,五十道论辩题,解释多者为上第,引文明者为高说。
凡尘入读的第二年,适逢开考,服博士破格让他参加,他小试牛刀便连过了《礼》及《春秋》两经,均中了上第,按例,凡尘可凭此在京师或回地方任个小官,但他选择留在太学,且恳请服博士将他考中的消息暂且压下,以免影响后续学业,服博士闻言极为欣慰,有此虚心向学的学生,后辈可期,便凑明官家暂且不宣凡尘中榜之事。
众人听罢凡尘的限考言论不免又是大笑,长得极为秀气儒雅的江南才子唐子柒调侃道:“你是‘任它满园春色宫墻柳,我只独上西楼观斜阳。’也只有你有此等艷遇,却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等在太学也有二三年、也有四五年的,不见有人上赶着送媳妇,你不屑于当女婿孙女婿的,不妨让以我等,此处便先替兄弟们谢过了。”言毕众人举杯纷纷言谢。
尹珍铭却认真道:“太学是有许多需要改革的地方,尘兄此良策可通过服博士给官家献上。”
凡尘笑道:“免了,那些烤得焦糊半焦糊的老爷子们若被赶出太学还不得提剑活剐了我。”
高大挺拔、风度翩翩的东北汉子麻晓天笑道:“杀了你便罢了,如是老爷子们考不取功名便被赶回家乡,养不活女儿孙女儿,都要将她们嫁与你,先不论你能否活得过三生三世,家有十裏桃花却是一定的,到时龙阳想举却也有心无力了。”话音刚落笑得将一口酒喷到坐在对面略显矮胖却也仪表堂堂的西域士子焦击身上,焦击笑得跳脚避之不及。
凡尘一看众人有将他作下酒菜的架势,赶紧转移话题,问焦击:“焦兄,出门时见你的长随小厮赶着马车出了校门,可是去赶南门的粮市?”
焦击道:“昨日在郊县收得一车粟米,赶着今儿出手。唉,只是税赋越发重了,一趟来回只够半月嚼用,如能减轻些税赋便好了。”
焦击靠仆人租车贩粮赚取生活费。
麻晓天接着他话头道“我等早想实现财务自由,然宦官当道,课税不减反增,何时是头?”
尹珍铭正色道:“闲时莫论人非。我等狐朋狗友今儿只谈风花雪月。”
众人附和:“对对对,只谈风花雪月,今夜月色正浓,牡丹开得正盛,花间月,人间酒,我等该作诗作诗,该吃酒吃酒,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