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氏住的梢间用屏风隔成两重,前面摆了一张靠背长椅,后面才是大床,秦壮不在,三婆与岑氏靠坐在长椅上磕着瓜子闲聊,岑氏忧心忡忡道:“若花生了个赔钱货,公婆不喜。”
三婆平静道:“这不才头胎,只要能生,便不怕没有儿子。”
岑氏用大葵扇猛扑了几下将蚊子扑开,烦闷道:“我也是这么劝着,只是若花在家娇纵惯了的,现今要看公婆脸色行事,想起来我心裏便不好受。”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好受又能如何?你让她待孩儿大些回门,我给她调理好身子再说吧。”三婆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态。
岑氏看看三婆,试探道:“蟹脚六婶托了海星街上的媒婆花姐来家,说在县衙任主记室的独子蟹王源相中了若丹。”
若水习惯秦壮不在便赖在梢间跟岑氏睡的,今日睡得迷糊,听见若丹的婚事却来了十二分精神,潜伏着继续听下去。
便听三婆语气急促地问道:“你应下啦?”
岑氏目光飘覆不定,道:“倒也没有,只说要等你点头。”她心裏打着算盘,别人一提亲她便应承下来,显得自己养的女儿不值钱,彩礼钱还是要收足的,且此前她费尽心机想将若丹嫁进郡丞南宫家,被三婆好一顿臭骂,现今也不敢造次。
三婆将语气放缓,道:“下次再来你即刻回了,蟹脚六家虽说有庄子铺面,是有些家底,但蟹脚六爷吃喝嫖赌,蟹脚六婶又是个横蛮不讲理的,看那个不顺眼能连着三日堵门骂人,那蟹王源却是个唯唯诺诺的软柿子,合浦街上谁人不知?若丹嫁过去能有个好?”
岑氏试图说服三婆:“蟹王源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若丹嫁过去,是与他过,又不是与公婆过。”
“你才刚说若花看公婆脸色你不好受,现你又说若丹看公婆脸色不打紧,你也恁偏心了。”
“女儿大了横竖都要嫁人的,前次说的开渔檔的马云,你老嫌他家穷兄弟又多,上次说的郡丞的嫡子,你老又嫌给人做小,现蟹王源你又嫌人爸妈不好,都不知你要怎样的,还总说我偏心。”
岑氏有些不耐烦,她想赶紧将若丹打发出门,好大张旗鼓给若水说亲,倘有各方面都满足条件的人家,她总不能跨过若丹给若水留着。
三婆语含责备:“你不偏心?你扪心自问,打丹丫头出生到现在,你当她是亲生的么?”
“我都焖了十几年了,我只想问你,阿妈,这丫头真是我亲生的么?只有你自己明白罢。”岑氏继续忿忿道:“她那裏像我?像她阿爸?又或是像兄弟姐妹?别人的双生子都是一个饼模倒出来的,我们家的,我看着都不好意思对人说如飞若丹是双生子。”
确是如此,秦家兄妹都是团团柿子饼脸,浓眉大眼,只有若丹,小小的瓜子脸儿,一双大而圆的杏眼,长长的向上翘的睫毛。
三婆嘆口气,轻轻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十多年了,养只小猫小狗都成家裏人了不是?你倒好,眼前明明是火坑还要叫若丹跳下去。”
岑氏急扯白脸道:“怎么是火坑啦?蟹王源好歹也是衙门裏的,没准那天便高升了呢。”
“你看着蟹王源好,你舍得让若水嫁过去么?我话撂这儿,若丹的婚事我说了算,且她现是官府的人,没她点头,谁也休想娶她。”
三婆言毕,对从山上刚回到院裏的若丹道:“走,回霁和堂,天黑了路上不太平。”
若丹有些莫名其妙,拉着江芷跟着三婆出了院门。
若水闪到岑氏身边问:“阿妈,若丹不是你生的?”
岑氏瞪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不是我生的难道是你生的啊?”
江芷归家,见哥哥又在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便硬了头皮小心翼翼地问道:“若丹姐姐说竹枝姐甚好,问你意思呢。”
江芏仍看着天上的一弯新月,平静道:“很好。”
江芷有些意外:“应下了?”
江芏道:“应下了。”他想着,既然与若丹无缘,便不能让她为自己操心,再说她相中的人必不会错。
江芷请媒婆花姐到秦家说亲,却是大费周章。
岑氏一听要娶竹枝的是江芏,不屑地道:“江芏脑壳进海水了吧,单单竹枝的赎身银子说出来便能吓死他。”
花姐碘着一张涂得粉花飞落的白脸陪笑道:“秦家娘子,你开个价,大家好商量。”
岑氏想也不想,道:“我买这丫头用了一颗滑珠,现养了这许多年,不敢说珰珠的价,两颗走珠却是要的。”竹枝五岁便被卖到了秦家。
媒婆胸有成竹地拍板道:“如此便说定了,我让江芏明日拿两颗走珠来纳采。”江芏给媒婆透的底,只要不超过两颗走珠,可以当场答应。
岑氏错愕之余却耍起赖来:“我还没说完,这只是身价,还有这丫头十几年的吃穿用度,若嫁了人我还得再买丫头,费用算起来也得三五个走珠呢。”她内心忿忿:一个无根无底的穷小子也忒豪横,一开口便答应了她的要求,让她很没面子、很伤自尊,老娘偏不如你所愿,你能怎地?
小丫头悄悄将花姐与岑氏的对话告诉竹枝,竹枝心裏苦亦只能暗自抹泪,又不敢再去求三婆,不能嫁得出去求她老人家嫁不出去也求她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