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凞不解问:“为什么你老是会用些女子做事?以前有个柳玉陵,现在你又想用董姝韵,真是费解。”
闵仙柔淡然一笑,“女子的心思细腻缜密可要比男子强上百倍,且在世人眼中女子一向柔弱无能,男子怎会防备?如此最好行事。”
“那何必用董姝韵?这样的女子多了。”湛凞不以为然,闵仙柔却说:“机敏智慧的女子是很多,但是历经磨砺仍心坚如铁者却寥寥无几。柳玉陵与董姝韵表面看去都是软弱无依,不得不遵从家族安排的闺秀,实际却是替自己步步谋划,不肯受礼教约束的刚强女子。现成的人才放着不用,难道再让我去培养一些来?这要浪费多少银两和时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本该就是你我的职责。”
“我的仙仙就是不同凡响,连董姝韵都可以想着利用一番。”湛凞来了兴头,“今晚我去见见那两个——‘奸/妇/淫/妇’。”说罢自个先哈哈大笑起来。晚膳时,她用的有些匆匆,闵仙柔也不去管她,知道她是那种性子上来怎么也压不住的人。
那边延福宫也正温馨融洽着,董姝韵屏退了左右,只留着心爱之人替自己更衣梳发。铜镜中的女子依然明眸皓齿,可如今的脸上再也见不得以前的焦虑。想来真是神奇,那一日回家省亲竟受到如此的奇耻大辱,无处发洩后在湖边伤感难过时,这人就出现了,一双明亮单纯的眼睛,一块滋味平平的糕点就这样“收买”了自己。日后夜夜便衣出宫湖边幽会,心情一点点开朗,其实当时也没存着心思,只是觉得这人好相处,不用费心劳神,人生头一次这么轻松过活。这人也傻,相处了那么竟就没有怀疑过自己。要说真正有了进一步的关系,还要追溯了去年的八月十五,这人带了点桂花酒,自个也饮了些,没曾想就上了头,恍惚间就做了那羞人的事,原来唇齿相依竟是这世上最让人恐惧的事,不然自己的心怎么跳的这么快,自己额头怎会有那么多汗珠泌出。后来自然是落荒而逃。真是可笑,堂堂一个皇后竟让个小宫女戏弄了?想她董家家教极严,虽逢年过节自己也被允许饮一两杯果酒,但那些酒淡的都没有酒味的,进了宫后时刻小心,再不敢饮酒让自己糊涂,可怎会在那时犯了糊涂?都怪月亮太圆了。
董姝韵悄悄抬眼看了铜镜中上方的面孔,见这人没註意到自己的脸红,不由暗骂了句“笨蛋”,思绪又飞扬起来。书上说,一寸相思一寸灰。意境很美,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中秋之后的几天,自个害羞的几天都避而不见,心裏却像有什么破土发芽,刺激的她坐立不安,这恐怕应该算是自己第一次领略相思的威力。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又去了湖边,原想着只看一眼就走,却不料被那忽闪的大眼睛逮个正着。不知为什么,心就这么软了。算了,哪怕是偷来的幸福也想好好享受一下啊,这么些年在家中在宫中,何曾舒心过?人生在世,如此悲惨过活,还有什么盼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阳光,再不抓住,难道就让自己一辈子在黑暗中挣扎?心屈服了,人自然也跟着坦然了。只是自己不似这呆子一般天真,有些事还是要谋划的。宫中的一切如何能瞒住清漪宫,卿卿我我了这些时日,却没人出来警告一番?肯定是闵仙柔授意的,这呆子必是受过调查过关了。既如此,自己是否应该去求求闵仙柔,让这呆子到自己的身边?闵仙柔不是也让自己选个安全的人在身边吗?思前想后了三天,还是跨进了清漪宫。果不其然,闵仙柔是痛快答应了,但是唯一的条件就是让这呆子改名为范莺,还特别提醒说是黄莺的莺。这又是为什么,虽不能理解,可照做是没错的。
抬眼又看了这呆子,专註的眼神让自己心中发烫。想当初为了让皇后的身份不成为阻碍,自己可是费尽了心机。虽将老实人调入到延福宫,却还要夜夜装作小宫女与之幽会。只是个普通人,谁能抗住“皇后”这个头衔所带来的压力,可不能将即将到嘴的鸭子给吓飞了。可是又能有什么法子表明身份呢?瞒着总是个隐患,万一有人捅了出去,碍于颜面,皇上和闵仙柔可不会保着自己和这呆子的。最好是能让这人成为贴身宫女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边,在延福宫还是自己说的算,做到这点并不难。最终难办的还是皇后的名分。实在想不出好主意,只好再次踏进清漪宫,得来的竟是“色/诱”这两个字。咬咬牙跺跺脚,心一横,也罢,俗语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自己也得下点血本才是。腊月一过便到了元宵,这夜,在个不起眼的小偏殿,自己终于享受到了大婚前被那些教习嬷嬷教了很多遍的床笫之欢。现在想想自然好笑,别人做这事或是情不自禁或是新婚之夜,只有自己是谋划着将自己送出去了,羞煞人也。可是看到这呆子拿着落红的锦帕又是心疼又是柔情看着自己时,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所以毫不犹豫说出身份时自己的心是坦荡的,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很有信心的。果然这个呆子立刻僵硬成了山顶上千万年的岩石,不过所幸呆子没逃跑也没吓得腿软。不过后来自己才从这呆子口中了解到,当时这人压根就吓得失了反应,也是,这人要是真的镇定自若,那肯定是先行知道了自己身份的别有居心之人。当然那夜漫长的等待也让自己心焦,如果这人不能和自己一心,哪怕忍着心伤,恐怕也要永绝后患了。最后还是自己装出伤心欲绝的样子,出言让这呆子快走从此再不相见,这才让这呆子有了反应,傻傻得只说了一句话,生死在一起。激将法真的有用,就这一句已经让自己放心了。
董姝韵的心又稍稍荡漾起来,她主动一些,今晚定也会是热情似火,这呆子对自己可没抵抗力。以前对于这呆子和那出去的宫女的过往,她还是有些在意。后来又想,在这深宫中找个真心待自己的是多不容易,还在乎那些干嘛。想透了,心胸就跟着开阔了,这些时日她过得真心快乐,那烦人的桃苒、梅苒早被她撵得远远,延福宫再也没人让自己碍眼,此时不享乐更待何时。缓缓站起,轻解衣带,眼眸一闪,不过三招,这呆子就上钩了,瞧这痴痴傻傻的模样真让人又好笑又满足。
才要往罗帐裏去,一声“皇上驾到”的高呼犹如天雷般将两人震醒。二人慌忙要去找外袍套上,殿门却被猛地打开,皇上径直走到了凤床边坐下,脸色却是很平静,这让董姝韵放了一半的心,忙悄然拉着身边人跪下叩首。
湛凞命章固去外面守着,只留下子端伺候,然后漫不经心打量着董姝韵身边的人。虽然跪着,但看出身量似乎不错,至于样貌,这宫女低着头也看不清,想来能进宫的也应该不差。不过她还是好奇,命令道:“抬起头。”这宫女楞了神,被董姝韵捅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湛凞一见不由有点感慨,竟然长得一副忠良样,尤其那双眼睛,透出的质朴和纯善让人顿时心生好感。怪不得能让董姝韵一头栽进去。她又问道:“叫什么名字?”
“昌——”宫女又被捅了一下,才慌忙道:“范莺,黄莺鸟的莺。”
湛凞笑了,这明显是闵仙柔借机提醒她当年范四巧和黄莺儿的事。杀这二人她不后悔,只是心中多少有点疙瘩。本来这世上如她一般爱慕女子的女子就几乎没有,她何尝不希望天下间能多一些像她一样的女子?而范黄这么痴情的一对却被她杀了,叫她如何不遗憾。仙仙正是拿一点打动自己,也好借着董姝韵和这宫女的事来抚平自己的遗憾。她暗嘆一声,冷淡道:“朕知道皇贵妃的意思,说,你的真名。”前一句是对董姝韵说的,后一句问得是那宫女。
那宫女也实在,不假思索道:“回皇上,奴婢叫昌福。”
“好名字。”湛凞笑得自然,“皇后你也敢染指?朕想剖开你的肚子,看看裏面的胆有多大。”
“不干皇后的事,是奴婢,奴婢愿受一切责罚。”昌福拼命地叩头,很快就让额头流出了血。当初要了董姝韵的清白让她既感动又愧疚,可皇后的身份突然压了上来,她确实吓得恍惚了,甚至一度想逃,她虽然以人为善,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生活了这么些年,也不会真的是个什么也不知的傻子,她已经是踏上了不归路。不过在那句“再不相见”的刺激下,她终于反应过来,反正在宫内宫外已经是孑然一身,这么美好的书儿再失去了,她还有什么盼头,如果真的东窗事发,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一死,能和书儿做对鬼鸳鸯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一旦想定,她再不犹豫,。其后的日子就像是坠入蜜罐,换做神仙也没她快乐,她常常想,能过上这种日子,就是立时死了也值得。今晚皇帝的突然驾临,让她头一次有了即将死亡的恐惧,不过既早已做了必死的决心,倒也没怎样失态,只盼着自己将所有罪名都扛下,能保住书儿一命。
董姝韵已经泪流满面,她何尝不知昌福的想法,不由感动地暗骂了句“傻瓜”,抽泣道:“皇上,民女愿随她一起。”
湛凞讥讽笑道:“董姝韵啊董姝韵,你明知皇贵妃的话如同圣旨,还在惺惺作态。看看这小宫女感动的样子,想必她是逃不出你的手心了。”话虽如此,但湛凞心裏还是嘆服闵仙柔的眼光。真不愧是董家的女子,收服人心是有一套。“好,既然仙仙答应了,朕也不为难你们。不过朕给你们自由,你们也要替朕办事,这世上可没有白白便宜的事。你现在就给朕好好想想,明华宫、建和宫的那两位,朕不想再看到。”说罢,拂袖而去。
董姝韵连连深呼了几口气,慌忙上前扶起瘫软的昌福,轻轻拿丝绢拭去她额头的血迹,哽咽心疼道:“万事有我,你何必出这个头。若皇上真要怪罪,就算让我活下来,也会是生不如死。你这样苦苦哀求,若真要有事,我岂能独活。”
过了好一会,昌福才哆嗦道:“不是的,我知道。我不是傻子,做皇帝的,不会在乎女人,他们最在乎他们的面子。我见过的,前朝晋末帝时,很多很多嫔妃都是从来没见过那个昏君,但是如果她们搭上了侍卫、哪怕是个太监,要被捅出去,下场也非常惨。我们这么做,让皇上没了面子,就怕会被折磨。你从小养尊处优,我哪能让你吃那种苦。”
董姝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轻轻捶打着昌福,“你真是个傻子。我都说了万事有我,我不准你再操这个心。你以为皇上会信任我?这宫中到处都是监视我的眼线,我和你的事早瞒不住清漪宫的。我既敢和你做这真实夫妻,便早已谋划好了一切。否则,我怎舍得将你卷入这是非中?”
经过这一出,昌福隐隐也明白了些什么,死命地搂住董姝韵,垂泪道:“书儿,你就是我的命啊。我,我什么都听你,你让我干什么,我绝不皱下眉头。”
有了这表态,董姝韵心下一舒,精神便觉得不济,昏昏地想要睡去,只是脑子倔强地还要思考算计,如何才能将淑妃、恵妃除去呢?
此后的时日,董姝韵常常借口无聊,约着淑妃、恵妃过来一叙,不过这二女倒是异常安稳,一时间也拿不到把柄。转眼就到了来年的正月,宫内上下一派祥和,原因很简单,皇帝的心情好。原来豫平省掀起了惊天大案,河间知府朱文突然领着兵将巡抚何国民,按察使王书林,布政使薛永等一批大员全部羁押。据说上告这些人的百姓多达几百人,个个都是身负血海深仇。不光有前朝的案件,今朝的竟也有很多。铁证如山,令人发指。皇上派了左都御史铁劲松去查办此事。铁劲松何许人也,此人能借着“王锦山一案”将延春省大小官员一网打尽,足见铁腕手段。他这一去,何国民等还能有好下场?没些时日,便结了案,何国民等判了斩立决,全家流放家财充公。铁劲松又被皇上褒奖了,一时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而朱文则无声无息升了巡抚,朱武也回京升了官,唯一漏网的是盐运使郭怀忠。盐务一向是税收的大头,直接听命于皇帝,所以在前晋时他虽想和董家党羽拉上关系,但董平老奸巨猾,生怕拉拢太过皇帝疑心,故而不敢和他多有亲近。这次豫平惊变,他算是因祸得福,不过想想以前他贪污的那些巨款,还是夜夜惊恐。不过他也是个聪明人,暗下了计策,赶紧表现一两年,然后告老还乡,拿着以前搜刮的钱财做个悠闲的太公。所以豫平的盐税今年顿时提高了好几成。可惜皇帝早盯着他,早派朱文留意了,之所以没动他,一来他不是董氏党羽,二来他只是贪污前晋时的盐税,并没有对百姓苛刻,一时也不好找证据扳倒他。不过朱文耍阴使狠最有一手,这个郭怀忠跑不掉的。
唯一让湛凞有些感慨的是田汉光的病逝,下旨命朱文好生厚葬也就罢了。其后,闵仙柔又与她商量,董氏党羽彻底没了元气,干脆让钱大夫结果了董桦,升董平为太师。太师不过是个虚职,虽说能进入内阁,但他吏部的实权没了,典型的明升暗降。湛凞很是同意。
就这样,还没出正月,董府就挂起了白幡,悲悲切切好不凄惨。董平父子对那钱大夫居然还是恭敬有加毫不怀疑。他们以为能让中风之兆的老人拖延了这么长时间那是名医的能力,殊不知若是换个大夫说不定董桦早痊愈了。又过两天,皇上下了圣旨,安抚了董平,升他为太师。吏部尚书则由郭桢接任,而兵部尚书的职位暂且空着,由左侍郎先代为主事。这兵部早被郭桢清洗过,全部都换成了忠于皇帝的人,所以湛凞也不担心,只是左侍郎并没有主事过,须得考察一番,故而没有急于提拔。皇帝如意了,董家却彻底没落,由原来的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
董平原就是个沈稳的人,这下更收紧了府中之人的行为,除了必要的生活添置,再不准随便出府。下人自然不会有意见,儿子董世杰心中却愤恨郁闷,他本就是个自认风流潇洒的性子,哪裏受得拘束,为这事和董平连怄了好几天的气,最后也不管父亲同意与否,依旧我行我素。董平不是董桦,到底对儿子狠不下心,只得暗中命两个仆人盯着,一旦儿子有点言行踏错,立刻绑了回来。这一通忙乎后,便到了三月,这时董平才想起宫中的女儿,董家现在这样,也不知这枚棋子还有没有用?仔细掂量后,他还是想试探一下,女儿是否还是和自家一条心。于是上书皇上,借口父亲去世,请求让夫人进宫,告之皇后。
湛凞暗自冷笑,这董平还想试他女儿?他还不知道,当董氏党羽一被铲除,宫中那些董氏暗线也跟着被清除,其中就包括那桃苒、梅苒,这可是董姝韵亲自下得杀令,这样的女儿,他还想指望?笑话!就答应看看,董姝韵能做出什么戏来。
董姝韵正被如何铲除恵妃淑妃而闹得头疼,见母亲来了,心中立时大喜,真是天赐良机。那淑妃的父亲何亮原本是董氏的心腹,本来进宫后,和自己这个皇后应该是一条心。只是自己当时为了自保而故意疏远冷落,淑妃也是个聪明的,见皇后没有拉拢的意思,也不敢过分亲近,两人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只是逢年过节时,来请安叙话一番。如今要除去这二人,当然最好是借刀杀人,这就得先拉拢一个,淑妃是最好的人选。
陪着母亲滴了些泪,董姝韵便嘱咐母亲告之父亲,董家失势,她在宫中也是实在不好过,恐怕也有性命之忧。她现在也想通了,还是得依靠父家的势力,所以请父亲修书给何亮,让何亮给淑妃带个信,联合自己斗倒清漪宫那位。董母不过是个普通的妇人,自然没有任何疑问,蹒跚着走了。董姝韵见母亲如此的老态龙钟,不由心中大恨,要不是她这个女儿还有些用,母亲恐怕早被董家遗忘。董桦只会想着他的儿子孙子,他血脉的前程,哪裏会管母亲。董平那么多姬妾,母亲早被抛之脑后。董世杰只顾着风流快活,以为母亲只要吃好穿好就行了,哪会真管母亲想什么。这三个混账,还想让自己牺牲来成全他们?门都没有!
圣启四年四月初八,董姝韵借口“洗佛节”,请了淑妃和恵妃来延福宫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