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声闻了闻,突然往一个方向指:“那裏有血味。”
段秋白闻言一惊,立即往那边去。
掌柜果然半边身体倒在床外,头触地流了血,旁边的炉子上还在熬药。
段秋白立即把掌柜的头托起来,雁声把床上整理好,让掌柜安稳躺在床上。
之后段秋白看了看掌柜头上的伤口:“只是有点擦破,没有大碍。”
雁声则拿来纱布药粉:“炉子上的药大约是治头痛之癥,掌柜年纪大了。”
段秋白抿唇没说话,为掌柜处理头顶伤口时,掌柜悠悠转醒。
看见眼前两人时,他起先双眼微微瞪大,眼裏都带了点亮。但随即一通咳嗽让他泣涕横流,段秋白立即给他拍背缓缓。
雁声倒来热好的药,段秋白接过便递给了掌柜。
喝了碗热药,掌柜总算停了一会儿:“我这头痛得厉害,躺了一天,想去拿药却失了力气,撞到地上便晕了过去。”
“这药有功效没有?”段秋白问道。
“有效,又无效。”掌柜嘆了口气,“我是个上了年纪的,病去如抽丝,一去就去了多少日子。”
段秋白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关心着掌柜的状况。见他面色发青,形同枯竹,暗嘆着低下头。
雁声倒与掌柜聊了几句,最后还是掌柜没精力,两人便先告辞。
上山路上,段秋白问起雁声,怎么会忽然这么主动。
雁声长嘆一口气:“久病之人,聊聊总能慰藉些。”
段秋白当时听到这句话,还想着之后要多去看看掌柜。
没想到当晚段秋白突然惊醒,雁声问他怎么了,没想到段秋白直接要起床,准备穿着单薄裏衣出去。
雁声立即将他拉住,段秋白转过身,却是满脸的泪:“我梦到,梦到掌柜他……”
段秋白说话听不怎么清楚,雁声闻言皱眉,立即拿了衣服和披风,与段秋白一起出去。
夏夜骤起狂风,连天上的星子都被吹得闪烁。
段秋白刚迈出门,就隐隐约约听见唢吶声环环绕绕地飘在空中。
他顿时脚下不稳,几乎是被雁声扶着才走到院外看山下。
镇子已经暗了下去,但有一条街亮着,黄黄白白的一小截,在深夜格外显眼。
段秋白盯着那裏,忽然腿脚一软,幸好雁声眼疾手快把他扶稳。
“我,我要去看看。”段秋白话都讲不顺畅了,雁声把他的披风系好,不知镇上情况如何,也只能先跟着去了。
段秋白一路跌跌撞撞地下到镇上,还未到书店,便听见了压抑的哭泣声。
段秋白扶着墻,却不敢转过墻角。雁声在他背上轻拍,段秋白深呼吸几口,终究狠心转过去看一眼。
店门半掩,裏面却有许多身着白衣的人,互相倾诉哭泣。
那些人段秋白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是从前见过的掌柜常年在外的儿女,不认识的,也都半掩着脸。
屋子裏还有股没散开的烟,虚虚实实的,看不清更裏面的情况。
段秋白扒着墻的手指渐渐收紧发白。雁声担心他,便轻声问:“要进去吗?”
段秋白脚步一滞,他很想进去看看掌柜,但脚下一步都动不了。
良久,直到屋子裏的人都开始往后面去,段秋白才缓缓转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我们走吧。”段秋白语气很平静,似乎没有看见刚刚那一幕。
雁声看他毫无表情的脸,心裏担心,但也只能先顺了他的意思。
回到家,雁声能察觉到段秋白入睡很快,但睡得不踏实,下半夜一直在梦呓或乱动。
第二日段秋白醒来,外面天色昏暗,像是一场入夏的暴雨要来了。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床来到门外。
一晚多梦,段秋白刚迈出一步,就开始头晕目眩。
他扶着门休息了一会,再抬头看天,乌云深处有闷雷声声滚过。
雁声便是在这时候从山下上来,见段秋白脸色不好,便立即冲过来扶住他:“哪裏不舒服吗?”
段秋白反握住他的手臂:“你去山下,是去看掌柜的吗?”
雁声见状,心知不好隐瞒:“我本想着去镇上买些鱼肉,路过那裏。”雁声顿了顿,“掌柜年老患头疾,寿数已尽。”
段秋白一瞬间头脑空白,他难以置信地想,怎么会呢?掌柜平常那么健康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个头疾就变得如此呢?
“我昨天,我昨天还和他说过话。”段秋白一张嘴,眼裏先落了一滴泪下来,“我还没有当官报答他,我……”
雁声看得心疼,他想拭去段秋白的眼泪,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完,最后索性将人抱在怀裏。
段秋白终于闷闷地哭了出来。
闭眼是雁声身上温暖带着草木香的味道,段秋白心想,他是在悲哀什么呢?
是掌柜的突然离去,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从此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