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愁虑忍忍昔钧陪泪
其时恰逢春暮,
便天然带着些迟暮沈沈之气来。谢文琼不喜、也不愿说甚么丧气话儿,张目往窗外望去,道:“甚么时辰了?”
岳昔钧道:“未时了。”
谢文琼懒起身,
扶了岳昔钧的手在床榻之上半倚半靠。
岳昔钧笑问道:“怀玉可是做了好梦?”
谢文琼唇边有浅浅笑意,
道:“或许是好梦,
只不过一觉醒来,便全然不记得了。”
岳昔钧道:“正是‘春梦了无痕’。”
“‘春梦了无痕’……”谢文琼喃喃道,“不错,‘人似秋鸿来有信,
事如春梦了无痕。’”
这是苏东坡的诗,
岳昔钧听了,也有怅然之情萦怀,
心中闷闷钝钝,引了末联勉强宽慰道:“‘已约年年为此会,
故人不用赋《招魂》。’”
谢文琼道:“牛郎织女年年相会一日,
剩余三百六十余日,如何不赋《招魂》?”
岳昔钧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谢文琼道:“我是无有秦少游的悟性了,
我偏求朝朝暮暮——”
她说到此处,软了语气,
道:“我求仁得仁,是也不是?”
谢文琼搭在岳昔钧手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她醒来后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慌——谢文琼不知是春睡醒后惊悸,还是仍在大梦之中。她的眼眸如裹山岚晨雾,又似江南烟雨,
朦朦胧胧,大风一吹,
便会散了,散作埃尘,散入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岳昔钧心中隐隐含愧,又见了素来强硬人这般脆弱,心中自也软了,半是纵容地倾过身去,用另一只手揩了谢文琼额上的乍醒薄汗。岳昔钧的面庞和谢文琼的寸寸相贴,呼吸相闻,岳昔钧阖上眼眸,轻声道:“是,殿下求仁得仁。”
谢文琼像甚么小生灵一般,蹭了蹭岳昔钧的脸颊。谢文琼的手攀上岳昔钧的小臂,发觉手下软软的——这是一个毫不设防的坦诚。是貍奴翻了肚皮,是烈马俯下前蹄,是苍鹰低下头颅。
月前在公主府的那一吻,二人隔着一把匕首,彼此较着劲,腰背手臂皆是绷紧的,而如今皆卸了力气,安安然然相扶相依。
岳昔钧闭眼之时,谢文琼本还有些旖思,瓶中桃花香一飘,她却有些静然了。
春天的白日本就漫长,二人这般相贴,日光更漫长几分,恍恍惚惚叫人以为这便是天长地久了。
谢文琼伸手去揽岳昔钧的肩头,问道:“你要不要……”
然而,下半句“上来躺一躺”却不必再问了。谢文琼听着耳畔岳昔钧均匀而轻缓的吐纳之声,自己也不知为何便笑了一笑。
——岳昔钧已然睡着了。
谢文琼侧首凝视着。贴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了。只见岳昔钧微蹙的眉和眼下的一抹淡青痕。
不知明年今日,可还能“走马还寻去岁村”。谢文琼想道。
瓶中有一瓣桃花飘落,窗外似是东风起,摇得满树桃花簌簌跌落,花雨漫天,须臾之间又了无痕迹。
恐怕是“桃花依旧笑春风”了罢。谢文琼静静地想。
只有岳昔钧无知无觉的时候,谢文琼才敢说一些知心话——却也是轻轻小小的,生恐惊醒了梦中之人,破了那人的梦,也破了自己的大梦一场。
谢文琼道:“你近日劳神费心,是因为我,是不是?”
谢文琼道:“你要走了,对不对?”
谢文琼喃喃地道:“你说,我是不是误闯了桃花源?抑或是黄粱未熟?还是会某日不见了你,我下山去却见烂柯?”
谢文琼自嘲道:“瞧瞧,这些皆是前人文章,我满肚草包,也想不出新花样啦。”
“我刚愎自用、冥顽不灵,”谢文琼道,“妄想和你朝朝暮暮。可是我们之间哪裏有朝朝暮暮呢?”
谢文琼道:“你知道否?我在京城发现你并非真亡故,那时满腔怒火,恨不能身长双翼,一日千裏,抓了你关起来来洩愤。后来,我发觉不是的——不该如此的。”
谢文琼道:“我若爱你,不该伤你。”
“但忧思伤身,我终究还是伤了你。”谢文琼垂眸道,“虽然这并非我的本意。”
谢文琼用力眨眨眼睛,勉强自己勾起一个笑来:“是我偏来寻你,往后山长水阔——”
她终究还是难以出口,抿紧的唇止不住的发抖。她不能说了,也不必说了。
所有的悄无声息的告别,化在一滴泪裏。
这滴泪是如此微不足道,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记得在某年某月某日某个乡间陋舍中,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黯然神伤。
但至少会有一个人知晓。
这人是被谢文琼小心翼翼拖上床、安放好,却仍旧“未醒”的岳昔钧。
岳昔钧是在谢文琼吐出第一个字时醒的,但她睁不开眼、开不了口。
岳昔钧感到身侧那人背转过身悄悄抹泪,方放开贝齿咬紧的舌尖,用力的眼睑放松——
默默陪了两行泪来。
人说“百年修得共枕眠”,前世百年苦修,却落得今生同床异梦,落得厮守艰难,落得一晌偷欢、两厢无言,落得一眼便能望见往后三十年流离、四十载辗转,五冬六夏不得相见,待到回忆也七零八落,不知九泉之下是有缘相会,抑是终也劳燕分飞?
山中无历日,日落日升又是一日。
这日,谢文琼收了晒的桃花和香材,和岳昔钧一边说着话儿,一边用药碾将花瓣和香材碾碎。
满室的花香、药香,清甜怡人,谢文琼闻之,心中也悦然些,开言道:“我小时还疑蟾宫玉兔捣药为何不累,如今细细想来,或许白玉京的仙药法力无边,便是闻一口也疲惫尽消,因而玉兔才不觉累。”
岳昔钧笑道:“这般说来,这药是那些地主老财们梦寐以求的了。”
话一出口,二人俱都想道:皇帝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老财么?
于是,一个自觉说错了话,一个唯恐对自己生不喜,皆忙忙急急转了话头。
一个说道:“这自然是黑心的地主老财才这般想。便是我这等无田无地的,也想要这等灵药来通窍健体呢。”
与此同时,另一个说道:“倘说——杀人者,‘非我也,兵也’,又有狡辩之嫌。那这等灵药,不要也罢。”
两人自说自话,彼此倒也都听清了,相视一眼,忽而相对而笑,默契地揭过话题,避而不谈了。
一时间,室中只闻沙沙碾药之声,倒也是一派安然和谐。
这般静室生香,日暖花明,叫人浑身惬意怡然,溺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