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夜空
满心忧虑的谢晋远一觉醒来,就发现胸口有股温热的气息缭绕,心情一下就畅快起来。
想到昨晚黑猫畏手畏尾地走过来陪他睡觉,力求安慰自己,他就抑制不住雀跃的嘴角。
如果它一直状态稳定,和他关系也越来越好的话,或许有机会能带着他一起搬家也说不定。
他哼着雀跃的语调,推开只露出一条缝隙的卧室门,随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床铺,靠近那张充满温暖气息的被褥,被褥被猫咪积年累月的占据,已经拱出了一个椭圆形的猫窝,谢晋远蹑手蹑脚地掀开——
愉悦的笑容骤然停止。
再转头看去,原本被阵法封印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撬开,大大地敞开了一条缝隙。
谢晋远只觉得远处近处的景色模糊,他情不自禁地飞奔到窗臺前,朝着高楼下方的地面看去,却什么也没看着。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苍白的安慰毫无作用,恐慌依旧在侵蚀心臟。他几乎是立刻下了楼,在小区一楼的花圃见细细搜寻。
没有,哪裏都没有…只有在初遇黑猫的地方,他监测到了一些异常的痕迹。
“猎巫人……”
抱有侥幸心理的自我安慰被完全击破,血色突破幻想缠绕上谢晋远的思绪,仿佛在预示着他的结局。他不知道猎巫人是什么时候盯上他们的,或许是昨日的物业只是个试探,他们早就在初遇的时候暴露了行踪,现下,便是一击致命。
谢晋远脸上青白不定,唯有一双拳头死死攥紧,愤怒像是无法熄灭的火焰在心底燃烧。
“不、你得冷静一点。”
比起不知轻重地连带着老师和黑猫的仇恨一起上去报覆,活下去更为重要。
无力的愤怒在心头燃烧,他挣扎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这是当代每个巫师的唯一存活法则,但是……
他无法遏制的仇愤,像是一点就着的星火,一旦从记忆中唤醒,就无法再次扑灭。
——
宽厚的系带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首饰珠宝,被白袍人放于水面,轻轻地随着重力向下飘去,隐匿于深不见底水池。
十二号冷哼一声,重重推下铁链另一端。铁链像是被吸走一样飞速向下坠着,被双手束缚的杨豫感到一整巨力,无期无限地在蓝色池水中向下落去。
扑通一声,像是有人又将一块石头丢入湖面,池水的底部冒出阵阵涟漪。随后,黑发黑眼的女巫从中被丢出,重重砸落在了这片池底空间。
“这是……哪裏?”
脑海内的声音没有回答她,似乎她一落到此处,它就缄默无声,成了局外的观众。
又或许是因为杨豫此时已经没有舌头,她所发出的音节只是恍惚后的幻想,实际上既不能念出咒语,也不能询问与抱怨。
尖锐的刺痛从落地的部位传来,她在脚腕上摸了一手血迹,将锐物拔出才发现,这片空间全都由这样摔碎的首饰铺满,有的已经暗淡,有的依然满溢流光。
精致的,锐利的,曾经鲜活的它们,如今无声无息地安静躺在原地,淡漠得已经看不见的黑雾弥散在澈蓝池水底部,无法逃出。本世纪以来被猎巫队搜罗的所有‘珍宝’,都积聚于此。
杨豫将腿上的伤口处理完毕,走到墻边慢慢站起来,摸索着这片空间的大小方寸。
墻壁光洁湿润,根本无法攀爬。在这裏无论是灵魂还是□□,皆无法逃脱,杨豫挨着一侧墻壁,另一侧却像是无法到达的彼岸,连视野裏都看不见踪迹。
这裏是人为创造的巫师坟场。
今日还是回收日,头顶的池水像是沸腾了一般,不断有首饰从上方抛入,又从池水底部叮铃哐啷地砸在山丘一样的囤积上,好像是下了一场雨。
每有一个首饰坠下,她身侧的黑雾就更加凝聚一些,仿佛终于有个能倾诉的人,所有灵魂迫不及待地涌在她身旁,用那些她已经听不懂的语言传输情绪。
泪水漫溢脸颊,她的视线也都像是被雨淋湿了一般不透彻。真奇怪,自己好像是一个坏掉的阀门,泪水不停流出,她却无法感知悲伤,木木地、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她摸了一把脸,将心灵的窗户擦干凈。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耳旁倏地闪过一声碰撞,清脆而又响亮,将杨豫缓慢行走的动作都拉扯得踉跄。
是链接她手脚的铁链,挂在了一个开口镯子上。银黑色的方镯闪烁着令人安心的光,她好奇地凑过去看,身躯幻化回黑猫,借用猫的直觉,迟疑又专註地嗅了嗅。
——炼金术士的气息。
仿佛所有被关闭的情绪都重新回来了一样,早就泪流满脸的女巫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她撕扯着身上的束缚,咬牙切齿地往向头顶无边池底,齿间的虎牙蠢蠢欲动,想要游上去一口咬断猎巫队的脖颈。
但终究只是徒劳。
挣扎的动静渐渐,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一声呜咽似的悲鸣响起,转瞬即逝地消失在了这片空间。
方镯上流转的银光暗淡,其中的灵魂已然消逝,却被扣着锁链的杨豫珍视地捡起,吹灭其上的灰尘。黑发女巫幻化回人,一双清寒的眼眸寂寥无声。她毫无表情,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