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越发凝结，顺从地聚拢在黑发女巫身后，长至腰间的黑发在腰间浮动，眷恋地卷曲勾在衣服上片刻后，被团凝的黑雾拽至地面，温柔又悲哀地轻轻抚过每一个破碎的首饰。
同样的面孔，0031少见地看她如此狼狈，
杨豫的眼神逐渐失去光彩，墨色的痕迹宛若倒影般充斥全身，身后的拖尾愈来愈长，宛若一个铺天盖地的斗篷，盖住这片坟场的一切痕迹。
她失去理智的前一瞬间，听见0031的机械音有一瞬间失真，又似乎被一种更为柔和的语调取代。
「宿主，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它轻轻嘆息着，微不足道的悲悯促使它为杨豫勾勒出濒死的幻想，「并且我保证，不会出事。」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没有星星的澈蓝池水宛若星空一样，在逐渐失去光彩的世界暗淡，黑暗之中，有人吸了吸鼻子，不易察觉地抽泣了一声。
「宿主，晚安。」
——
炼金术士没有能够以一敌百的武力，也没有悄无声息杀死所有人的毒气。但回收日一切风吹草动都值得警惕，不会巫术的炼金术士出现在教堂外部时，依然被毫不客气地束缚捆绑带入了礼堂。
“教皇，我们在外面抓到一个平民巫师。”
平民和巫师这两个词本不该联系在一起，但看着谢晋远标志性的巫师打扮，守卫仍然选择封住他的口鼻，束缚他的手脚，将其带到礼堂的边缘，和已经提交完功绩的猎巫人窃窃私语。
十二号瞧上一眼，没太在意，“来不及转化，排在最后，把他一起丢下去就行。”
排成长队的猎巫人速度很快，白袍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仪式，将那深不见底的坑洞都填出一个浅浅的底部，依稀能看见一些下方的景色了。
漂亮的、小巧的珠宝落入池面，层层涟漪在四周荡漾开，模糊了其蜿蜒向下的路径，谢晋远被粗暴地带到池边，他垂眸看着那深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似乎有极其黑暗扭曲的东西在从底部爬上来，他被压在池边，如同收到感应一般想方设法地试图看清那是什么。
猎巫人可从不在意这些，不停推搡着，让他止不住在池边的斜坡滚落。
于是炼金术士只能嘆息，嘆息于这最后一眼的遗憾。
嘆息是长长的哀鸣，是无声的尖叫，炼金术士动了动手指，牵动袖管裏的线头，将怀中早已配备好的药剂瓶拉开。
金黄色的液体一接触到空气，就像是奶油一样升腾成烟雾。
半吊子的炼金术士这一生都未能研制出什么厉害东西，他谨慎地遵从老师教诲，既不去搞贤者之石，也不去搞时空穿越，他再努力、制作的也只能是失败品。
但这是一瓶失败的杰作。用上了炼金术士仅有的一颗心臟，一颗愤怒、仇恨、绝望的心臟，还在他心头怦怦跳的时候，就怨毒地夜夜灼烧他不得安眠，成了失败的贤者之石的药剂，也没能停歇诅咒的步伐。
他仰起头，好让那些气体通过衣襟的缝隙传播出来。他的身体被池水吞噬，以一种诡异而迟缓的速度缓缓下降，金黄色的气体却仿佛无穷无尽一样沸腾而出，将解除的一切物质都化作为无法怨恨的石像。
——直到一切归于寂静，华丽奢侈的神殿化作为纯白色的大理石殿堂，大小不一神态各异的人们蜂拥着试图逃离，却只能化作大门口的一块石像。
圣洁而悲悯的雕塑跪在池水上，仰头看向天空，纯白无光的眼睛分不清瞳孔和眼白，皆是空茫茫地看着天空。
黑色的魔女从池水之中走出，修长身姿后拖着一片碧蓝湖水。她身后拖拽着一片摇曳的夜空，没有星陨点缀，却是漫天盖地遮蔽了她所路过的一切，饱含怨恨地要吞噬一切见到的事物。
她、她们、他们从无底的池水中覆苏走出，铺天盖地的怒火已经腐蚀理智，要将所见所闻的一切摧毁，却在浮出水面时，不合常理地呆楞了一下。
一束光从大门口照入，打亮了这片洁白的神殿，怨恨也仿佛一同被冻结了一样，凝缩成小点的理智暂时回归，魔女庞大的身姿爬浮在水面上，小心翼翼地不溅起一丝浪花。
她将半跪在池面的雕塑托举而出，浑身的漆黑不计敌我地攻击，却无法摧毁一个封锁灵魂的石像。
沙哑的声音从没有发声器官的漆黑人影中传出。
“谢——”
泪水婆娑留下，魔女蜷缩起来，将雕塑小心地裹在身体最中央，用她的裙摆盖住了他们二人。
“谢晋远……”
没有一丝星火的无光夜空中，这处神殿却没由来地亮堂。一黑一白的两尊雕塑仿佛恒久不变似的，躺在无边池水之上。
其中一位黑色雕塑执起白色雕塑不能动弹的手，划开自己的胸膛，露出自己那一刻怦然跳动着，从不知满足、又伤痕累累的心臟。
这颗心臟在魔女努力的修补下，早已不知疼痛，学会了抢夺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修覆自己，贪欲永无止境，魔女需要的爱也永无止境。
她牵着那白色雕塑的手，随即狠狠握紧了自己的心臟。几乎是在一瞬间，她就克制不住地发出悲鸣，又被死死遏制住，更加用力地让对方攥紧这颗跃动的心臟。
“谢谢你，炼金术士。”
杨豫亲吻着谢晋远的眼角，仿佛能看见他未曾落下的眼泪。
“活下去。”
——心臟被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