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阑干百丈冰ii
“你跟我来。”
相柳穿过人群,将念柳拉进他的军营。
“怎么了?”念柳不明所以问他。
等那避音罩开启,相柳才松开念柳的手:“回去吧。回你父王身边去。”
“你在担心我父王?”
念柳覆解释:“你放心,父王有蓐收,还有阿娘,小夭也一定会去看他,他没事的。只要父王与蓐收在,高辛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相柳忧道:“我是在担心你。”
“担心我?”念柳微微一笑:“那就更没必要了。”
少女放松坐于客榻,施施然为自己斟了杯茶,在相柳询问目光下娓娓道来:“你以为,我溜出高辛,父王与表哥为何都没有派人寻我?丝毫不与我闹?不过是我给他们留了信,告诉他们我是去做对我很重要的事。”
念柳留下的离别信尽管寥寥数语,却以历练、以亲证、以自励、以追寻等深思之理安抚见信者的担忧,让他们放心。
又因念柳近年身心迅猛成长,文武兼修而不输大荒有名强者,念柳之所展,整个高辛王室都看在眼裏。
儿大总要展翅飞翔,高辛王更甚有心想让她去历练,而静安王妃虽舍不得女儿在外奔波受苦,可自家女儿未来无量,还有可能成为高辛王储——作为合格的父母自是要学会放手的。
重重忧信纠缠下,念柳得到这异世界父母的理解尊重与成全。
相柳听罢她话,才舒缓神情,阴转晴。
奈何晴未绽放,却叫念柳突如其来喷出的血水吓到。
只见念柳紧紧捂住胸口,樱唇煞白,嘴角缓沁出道血迹。
“念柳!”
相柳向她奔去,抱着她慌乱无措,梅林暗杀时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相柳却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少女表情在柔与傲间诡异频换。
念柳紧紧抓住相柳的臂袖,用最后力气提醒道:“阿念……要出来了。”
……
念柳在剧痛中穿行,恍然睁眼,她看见与自己长相毫无二致的姑娘静站于船边,正与自己相对立在舟船头尾。
是阿念。
她与阿念居然在幻境中见面了!
终是阿念先开的口:“就是你霸占了我的身体?!”
念柳:“我叫钟念柳,来自异世界。我也不知道为何偏偏是你,若有法子,我也想以自己的真身相露。总之,阿念姑娘,谢谢你收留了我!”
阿念倒没有在意念柳与她共用一具身体,相反,读取念柳在大荒的所有记忆,她很喜欢这位来自异世界又与自己长相相似的姑娘。
阿念从小无亲姊妹,最亲近的玱玹哥哥也因为是男子,许多心事无法与他诉说,更莫提分享。念柳的出现,恰恰实现她自小想要个信任可依姊妹的愿望,如今亲密无间共用身躯,互相知晓对方心事甚至秘密……阿念早就将念柳当成朋友。
只是……阿念还是有些生气。
“你为何要取消与玱玹哥哥的婚约?你明知我想跟他在一起!”
“因为玱玹杀了我的希望!他还在某种意义上杀掉了我爱的人!”
此言出,阿念呆住,她静静看着念柳失控落泪,她能与念柳此刻心情共振,那是无法言喻的痛苦。
在念柳苏醒后的时光裏,除了念柳自己,就只有阿念知道:她为能够保护高辛子民勤奋刻苦,日日精己,也为心爱之人,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成长与守护——其中所有艰辛与煎熬,阿念能够感同身受!
看着抱膝自责的念柳,阿念既油生敬佩,又有自怜的惭愧。
阿念张了张口,终说道:“好了!你别哭了!我也没有强迫你跟玱玹哥哥必须在一起吧?”
“还没有?!你当日直接答应与玱玹成婚,害我还要被礼仪磋磨一整天!”念柳与其对峙,叫阿念註视得心虚垂下脑袋。
“那还不是因为你给他种了那什么连命蛊。父王和哥哥是为了保护我才定下婚约……再说,你不是已经取消婚约了嘛。”
念柳不搭理她。
阿念心烦意乱极了:“好了好了!本王姬知道错了,我们一来一回,婚订又退,算是扯平!我知道你现在来到相柳身边,只要你不伤害玱玹哥哥,怎么都可以,这样总行了吧?”
“伤害?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你的玱玹哥哥?好了阿念姑娘,我不想将时间花费在无意义的争吵上。你说吧,你召唤我有什么事?”
阿念怔忡,好半天才迷茫道:“不是你召唤我来的么?”
“念柳,回来。”
“我不逼你了,你回来!”
“钟念柳,不准消失在我身边!”
“……”
是相柳的呼唤,连连焦急而慌张。
幻境二人皆听见了。
念柳看向阿念,阿念朝她耸了耸肩,摊手道:“看来,我又该睡上好一会儿了。”
话罢,念柳陡然睁眼,入目是相柳。
相柳凝视她半秒,紧紧拥她入怀,似要揉她入骨。念柳被他箍抱得透不过气,忍不住拍他后肩示意才得到喘息。
念柳解释:“阿念,我与阿念见面了!”
相柳伸手,心疼般为她拭掉血迹,并不关心其他人。他只庆幸,还有对念柳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忧惧。
念柳捧住他手,心内却在思绪盘量:阿念最后说的“不是你召唤我来的么”之话是何意?
遥记当年,也是唯一一次与阿念换身是在梅林遇害,那时的她为救小夭错被申柊刺杀,或许申柊只是气急败坏想报覆她,而她也确实有临死之感,只不过庆幸她是非凡异客,不过在阿念身体裏睡上三十七年罢……
等等!
念柳激动拽拉相柳的手,叫相柳认真看她。
“怎么了?”
“相柳!我知道阿念与我换身的规律了!是生死交际!”
相柳冷眸淡定,示意她继续说。
念柳便道:“每当我遇难,阿念便会被这具身体的本能召唤,而我虽主掌此躯体,却非此身原主,所以只要我无生命之忧,阿念便换不出来!”
至于三十七年沈睡,不正正是原着小夭在海底沈睡的三十七年?念柳先前就觉得巧合,在灵光猜测之中,她忽又记起书店老爷爷的话:“在他的世界切忌透露过多,插手过多。否则你将遭受身心磨难,也将逐渐丧失在本世界的记忆……”
对上了!念柳根据在大荒裏所历一切与原着剧情走向相比较,所有经她出现由她改变的事情,都会曲折偏离好的方向,可名场面与某些註定发生的命运结果仍旧会转个弯,与原着异曲同工吻合。比如梅林暗杀,小夭是活下来了,可念柳作为知情干预者亦替她沈睡三十七年——这便是透露过多、插手过多的惩罚!
念柳冷汗直冒,她看向相柳,怜爱与难过齐涌。
相柳见念柳猝尔泫泪欲滴,刚要启唇询问,那少女猛地扑进怀裏。
她带哽咽嘟囔道:“相柳,你能不能许我一命……为了我好好活下去?”
另番同时,清水镇。
玱玹坐躺于公案榻,丰隆与几位行医在旁守候。
丰隆拾起那被玱玹远掷的带血匕首,不由生气道:“玱玹你是疯了吗?为何有自戕之举?!”
包扎伤口的医师冷不丁被丰隆怒吼惊吓,手一抖,碰到心膛伤口,叫玱玹吃痛闷哼了声儿。
医师们更不敢抬头,眼神贼兮兮垂耷着,只想快点办完事儿远离这争吵地。
玱玹温和看向丰隆,不怒自威的压迫席卷。丰隆也知道自己反应不敬,即刻忍气改了口:“恕臣无礼,陛下。”
玱玹微笑:“无碍。”
彼时军医们处理完毕,在两位军将目光下缓缓腿长。待最后一人退出,帐帘稳定,丰隆才匆忙坐近玱玹,问道:“但臣是真不明白!陛下好端端的为何要举刃刺伤自己?”
是啊?为何好端端要做这等反常蠢事?
玱玹笑而不语,他看向若木花簪与碧螺镯子,还有神农馨悦寄来的信件。
脑海即刻浮现在他深柜裏好生掩藏的,小夭回归大典在漪清园捡到的碎成两半的玉簪,以及那双驾天马而去的背影……
“呵。”
玱玹忽发轻笑,笑中带的寒意犹如凛冬将至,叫丰隆跟着不寒而栗。
他被震住了,也不敢多逾矩多问,遂起身要走:“我为你去乘醒酒汤。”
玱玹却道:“不必了丰隆,我从未像此刻般清醒。”
丰隆粗性子,尚未立即明白他话隐晦,便见玱玹扶伤起身,君王威仪道:“去高辛。”
“高辛必在此冬结束前取下!”
……
因常曦部与白虎部的主动归顺,高新局势一下受尽大荒众者主观。
随盛冬至,嘴上说放心的念柳也有些坐不住,给蓐收与小夭密递了信。
递信蓐收是关註高辛政局,而递信小夭则是想旁敲侧击得到关于玱玹对高辛的主意以及管小夭要份忘却尽记忆的灵药。
可等到盛冬月要结束,两位都没有回她信,别说是信,连句话都未传递过来。
念柳开始若有若无焦虑起来。
腊月下旬,念柳终于收到蓐收的信,紧接是小夭的信与灵药。
喜于信报得归,可展信打开他们带来的消息,却叫念柳五味杂陈——有对定局的意料之中,有对大统趋势的无可奈何,也有对少战而合的庆幸怅然:常曦部与白虎部留驻高辛,高辛王带青龙部与羲和部迁都西北,移居轩辕山。
在高辛王此举下,高辛与轩辕两方尽管没有直接言明,却定局暗示着两国的兼并。
就赶在那辞旧迎新,玱玹又公布一道昭告:玱玹认高辛王少昊作义父,封其女高辛忆为义妹,享轩辕王姬所受同等尊敬与待遇,护其一生周全。
此消息出,震惊顷刻横扫大荒,连远在清水镇后山的念柳也及时得知了消息。
她郁闷自责,心裏有道不明的枯败。
“后悔了?”
相柳第一时间来看她,见其怅然若失,故作轻松地笑:“后悔孤身寻我了吧?”
“没有!才没有。”
念柳斩钉截铁说完,精神点儿的神采覆又蔫了回去:“我只是有些愧疚,还有些想念高辛的他们。”
相柳坐在她身旁,手伸,念柳眼前倏忽出现只小黑狗木雕。
念柳死水般的眸瞬间被其点亮,闪光般抬眸接下:“这是……”
“轵邑城新年夜,你口中的小黑狗。”
“你知道?!”
相柳宠溺莞尔,点颌。
念柳唇角顿时一扁,水光又要冒上眼来。相柳即刻“嫌弃”上脸,捏住她双颊往上,冷严道:“不准哭!再哭就还我!”
可念柳没收住,感动的泪珠还是坠了下来,看上去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她怨也嗔娇:“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欺负我啊?”
相柳忍俊不禁,松开手,又拍拍她脑袋以示安慰。
“等来年腊八节,你随我去个地方吧?”
念柳爱不释手摩挲着小黑狗的木雕脑袋:“什么地方啊?”
相柳却是狡黠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