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月初,轩辕马不停蹄地在轩辕集结锐兵。
相柳做好准备,安排好万事后于腊八暮午回军营接念柳。
他后抱着念柳乘毛球往承诺之地去。
念柳被她护在怀裏,轻道:“我知道神农和轩辕要打仗了。其实你不必特意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没有浪费时间。与你在一起的每瞬间都值得。”
“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睡上一觉。”
念柳侧头,反手上抚他愈发瘦削的下颌线,无奈而心疼:“你瘦了。”
相柳贴于她掌,带了点孩子气般的执拗:“我们妖,最重承诺。念柳,你比承诺更重要。”
念柳噗嗤轻笑,揶揄道:“相柳大人如今情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煞叫我心动。”
“早就想说。”
相柳低语着,欲语还休又傲娇转了话题:“今日过节,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买给你。”
“那买花灯吧。新年快到了,该许新愿了。”
相柳微楞,终依顺:“好。”
……
待毛球于离戎赌场附近隐蔽处落地,念柳叉腰而哭笑不得:“腊八节不该是祭神祈福的吉善日?我们为何来地下赌场?”
相柳率先拉紧念柳的手:“今日是四十年之期。快点,我们还能赶上奴十一的最后一场死斗。”
地下赌场,四十年之期,奴十一。
……左耳?
念柳木头般被相柳拉进地下赌场,又迅速坐上围坐席上。
等相柳将钱押在左耳方盘上,念柳才有已入赌场的实感。
旁道果然有人在讨论:“这个奴十一可真是厉害,四十年来从未败过,他的奴隶主可赚翻了!”
“可不!也不知他是从何得来的这等摇钱树,好生羡慕!慕了!”
又有人欲扬先抑:“你以为这奴十一真的是为了给他奴隶主争面子才如此拼命的?”
“哦?难道其中有蹊跷?”
转言那人拍掌揭晓:“还不是那奴十一与他奴隶主签订契约,只要为其赢上四十年的死斗赛,那奴隶主到期就要还他自由,放他远走高飞!”
“可是奴隶主会愿意么?就这样轻易放他走?”
“呵,也不知这奴十一哪裏的智谋,居然力争在赌场主人离戎昶面前以及看赛贵宾们面前签约,那奴隶主也不信奴十一能为他赢上四十年便签了。如今此场是最后一赛,这奴隶主就算不舍得,也不得不放他走哇。不然,他不仅失了面子,还要坏了规矩,他还想不想混了?!”
便是众人应和讚同。
“有道理。”
“有道理!”
“哦哦开场了开场了!看,没有左耳的那奴隶就是奴十一”
“……”
喧嚣澎湃中,念柳握紧相柳的手,相柳紧紧亦回握,她能感到相柳手心蓦然湿润了些。
念柳便靠过去,坚定道:“他一定能赢。”
话罢,死斗开始。
多年不见,左耳挺拔了些,体格却依旧瘦弱,还少了只耳朵。
不幸中的万幸,他活下来了。
或许是奴隶主从中作梗,不想白白失去左耳,更抱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机,竟让左耳对上体格势力都比他强上数倍的熊妖。
熊妖凶猛嗜血,上来招招致命,更不以武德相斗差点咬掉左耳那仅剩的耳朵。
左耳躲避不及,腹背被偷袭,迎面又受熊妖重,组合拳打下来,左耳直接正身扑地,佝偻成血腥肉团。
熊妖大喜,押熊妖的看客亦欢呼,而押左耳的看客们则寂静无声,倒鲜少嫌弃,而是无奈。
他们或多或少也有心理准备:哪有人能一直赢啊?
赢到这裏,已经算是天大的好运气了!
念柳亦无声观望,泪早就热盈,她仿佛看见幼年在死斗场受苦的小相柳。
不!相柳绝对不能输,更不能死!
四周仿佛陷入寂静,只有两束白光打在场内,一束是观席臺上十指紧扣的念柳与相柳,一束则打在变成小相柳形象的“左耳”身上。
“站起来!你站起来!”
小相柳听见呼唤,艰难抬起头,那张小脸骯臟血污,红肿乌青眼皮下却是一双出尘不染的明眸。
“大海很美!很美!”
他眼前宛若是自由自在的大海,那裏有满月的夜海,皎洁月光撒在海面上,翻腾的海浪也能闪烁星辰的璀璨。海裏面还有漂亮的珊瑚、斑斓鱼群、神秘的鲛人……
小相柳又被念柳吸引去目光。
她举起与相柳交握之手,落泪激喊:“你一定!一定要逃出去看海!”
哗——
话罢,白光灭,小相柳变回左耳模样。
斗兽场再次人声鼎沸,押左耳赢的看客们受念柳高亢至疯癫的鼓励点燃,众起激声助喊:“看海!看海!看海!”
声昂热血,居然引得那本押熊妖的看客也忍不住或小声或大声的跟喊起来。
意志力往往需要信仰之火点燃,淋漓尽致发挥最后潜能,实现奇迹,成为奇迹!
只听左耳暴怒嘶吼,箭似腾身爬起,他一把扑向熊妖,死死压住熊妖,一拳接着一拳暴击,拳拳到肉,击击碎骨。
众客陷入沈默,直到熊妖失去生命迹象,直到左耳颤颤巍巍站起,那轰雷掌声与欢呼才炸开,几乎要掀掉这地下赌场的顶!
“他赢了!”
“他赢了!他自由了!”
“自由!自由!自由!”
“看海!看海!看海!”
“……”
念柳也想跟众人欢呼,可她已然泣不成声,只有满腔的感动与喜悦,再发不出声音。
她转身要看相柳,却见相柳忽摘掉面具露出真容,虔诚地、感激地、深爱地隔层面具而吻上她的唇。
附近的看客一开始还没註意这突然摘面具的男子,可惊愕再回眸确认时,那一头银丝耀眼,不得不吓到他尖叫:“相柳!啊啊啊啊!九命相柳来了!!!”
人群立即哄堂慌乱,念柳不敢拿相柳的生命开玩笑,推开他,又迅速扯来他手上面具为其戴好,狡兔般牵着他在凌乱人群中逃跑。
场面实在太混乱,又或许有离戎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帮助,念柳与相柳安然出了门口。
“你吓……唔唔。”
念柳站定还未定魂,就被相柳堵在墻面,深吻得而继续,是无尽汹涌的情意。
念柳从未感受过如此炽热的爱,她软于相柳之怀,听相柳情深而发:“我爱你。”
“……什么?”
是最郑重的承诺:“我说。我爱你。”
“我……”
“等等!”
暗处,一抹颤颤巍巍的身影出现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中。
那人穿着破烂而沾满血污的衣裳,鼻青脸肿的几乎看不清楚五官,可念柳与相柳一眼就能认出此人。
左耳。
是左耳!
自由自在,能去看美丽大海的左耳!
左耳似乎怕自己臟污两位的眼,忍痛蹭了蹭脸上血痕与污垢:“我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嗯!”念柳牵着相柳的手,欣慰而笑。
左耳喉间哽了哽话,在鼓起勇气下,对二人期待:“我、我以后,可以跟着你们吗?”
念柳却问:“你才刚恢覆自由身,你不想自己去恣意看看世间吗?”
左耳垂下头,“我从未逃出过死斗场,除了死斗场,我就只知道大海这个地方了。”
念柳即刻转头询望相柳:“你愿意收留他吗?”
相柳对念柳温柔微笑,旋即对左耳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十一。”
“从今往后,你就叫左耳。”
左耳惊喜抬头,感激万分:“你、你们,你们愿意收留我?”
相柳笑而不语,倒是身旁的少女为他感到高兴:“嗯!以后,你就跟在我们身边!有我们一口饭的,绝不缺你一餐!”
左耳听罢,忍不住要露齿开怀,可伤口过重,轻扯就痛。那斯哈斯哈的哼吟就是又可怜又可爱的好笑。
如此,三人皆乐,缘分亦在此地生根发芽……
腊八节宛还在昨日,大寒便白驹过隙般到来。
天更冷,还下起了大雪。
除去恶劣天气,还有紧急战况雪上加霜。
前方战事猛烈,相柳彻底见不到人影了,念柳尽管被其委以教兵之借口留在军帐,她整个人却宛若失了魂,麻木而死气沈沈。
念柳很想去帮相柳,可相柳从不将她性命儿戏,就算知道连命蛊这条捷径,亦将她安全保护着。念柳知他性格执拗,也懂其情深重不忍辜负,便是硬压思念克制自己不给他添麻烦,不叫他忧心记挂。
自腊八节后,念柳再没有笑过。
木讷的左耳看在眼裏也不知如何让她开心,只能默默的为她搜集相柳的消息。
自轩辕与高辛融合大统,蓐收彻底为玱玹将,念柳与蓐收也彻底断了联系。有了高辛军队加持,轩辕攻打起神农余军更是宛如虎添翼,得心应手——竟是短短半月未到,就灭尽神农余军半军。
大寒夜,后半夜念柳才刚浅眠,左耳就慌张从帐外冲进来。
念柳惊起,问道:“左耳,怎么了?”
“阿念姑娘,相柳军师将丰隆大将军射杀了!”
念柳不安拽住他袖,急问:“那相柳呢?相柳有没有事?”
左耳摇头,念柳刚要松一口气,左耳又抱拳禀告:“轩辕与高辛士兵就要攻过来了,阿念姑娘还是快随我与毛球大人到安全地方去!”
“好。”
念柳即刻跟随他出帐,可到大白雕跟前时,她还是不放心确认:“相柳呢?相柳会来吗?”
“军师也在。”
左耳垂眸心道:他便是想……再见你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