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绰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耿景的问话让他感到措手不及,反过来一想自己这样'劣迹斑斑',还会被他瞧上,真是怪人。
过去他在福利院解释颇多,但看他笑话者众,想了解真相人少,他的门齿游移在有些干裂的下唇间,轻轻地咬了上去,略红的嘴唇微微泛着白,他将头都快要缩进肚子裏了,思来想去半晌,才听到自己这样说道:“我可以暂时保密吗,爸爸?”
见他这样避讳过去,樊绰还是从男人冷静自持的神情裏看出了一丝轻蔑,“未及三十周岁,法律上来说我还不是你的父亲。”
樊绰慌忙改了口:“好,先生。”
从上车时就咚咚跳个不停的心臟,手心裏已经攥出了汗水,半个头都处于麻木的状态,樊绰对这样压抑的环境感到口干舌燥。
直到车子驶向一条宽敞的马路,鳞次栉比的建筑群间,男人叫停了车子,在某个大厦前下车。
耐心几乎快要被磨没的耿景打开车门迈开长腿准备离去,却没有和他与有丝毫的交流,那一瞬间,纠结了很久的樊绰恍恍惚惚地意识到,有些话如果不说,或许这一辈子都不再有机会将这些话说出口。
他僵着颈子,恭敬地叫住了男人,“先……先生,请等一等,如果您对我被退回的理由心存芥蒂,我只能告诉您,这一切仅仅是一个误会;再者说,您既然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我?”
一道令人生寒的视线立刻锁住了他,那时,樊绰终于有机会看清他的真容了,确实是初见时那般的好看,不亚于自己皮肤的白皙,浓眉紧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是自己熟悉的嫌恶,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离开前吩咐李睿道:“你自行安排他的一切。”
“还有,把他这一头的杂毛剪了。”
“好的耿总。”
男人整了整领带与衣领,下车关门,力道之大令整个车身都震了两震。
樊绰感受到了来自新晋父亲深深的恶意,不,法律上来说,这人暂且还不是自己的父亲。
他从牙缝裏,幽幽地磨出一句:“先生他是不是生气了?”
跟了耿总这么多年,平日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怎么着都能旁敲侧击推理分析出一点耿景底细的李睿,陪笑着对他这个未来的小少爷说:“没事,他没有生气。”
李睿又重新发动了车子,带他在专卖店裏买了衣服裤子,又去理发店裏剪了头发,超市裏采购了日用品,最后将车开向距离市中心稍远的一个小区,裏面一幢幢都是自带前后花园的独栋别墅。
尽职尽责的李助理带着他参观了别墅的裏裏外外,内裏的装潢都是偏古典欧式的,他在二层的房间布局很符合他的心意,搭配也是他这个年龄段比较喜欢的深沈色调,听李睿说他的隔壁就是耿景的卧室,房门紧闭,就像他本人紧锁的眉头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引得樊绰註意的是,外面庭院裏用来种花种草的地皮已经荒废很久了,零零散散的枯枝与这栋奢华的建筑格格不入。
在后院闲逛的樊绰听着身旁的李睿介绍每天有专门做饭的阿姨,和接他上下学的管家都是谁,会在什么时间上门,给他配备了手机与电话卡,他打开通讯录后发现上面已经贴心地保存了耿景与李睿的电话。
过了一段时间,李睿联系好了一所高中,很快就送他去上学,课本,文具与校服,李睿都帮他准备好并亲自开车送过来。据他观察,耿景从来没有回过这裏,至少在他醒着的时候没有过,也好,他那么清高,在一起吃吃住住,抬头不见低头见,怪尴尬的。
他在十五岁前接受过小学初中的教育,只不过没有进行过中考,就被送回了福利院,平日裏他的成绩还算可以,但现在新高一的课也上了三个多月了,听课多多少少会有点吃力。
显然李睿也想到了这个,周末时会有家教上门来给他进行补课,李睿这种全方位多角度无微不至的关照让樊绰在这个冰冷的家裏,感受到了些许的温暖。
其二的温暖来自于每天兢兢业业做饭,与收拾家务的刘姨,业务能力很强,每天三餐都带不重样,趁着真正的主人不在家,还和他一起悄咪咪地干了一番大事——把院子裏的枯草都拔了,用塑料布裹着,种小棚蔬菜。
什么小葱青菜,莴苣茼蒿西蓝花都安排上,樊绰还给自己种了一盆小香菜,坐等着收获的日子。
他的饭卡裏每周都会出现三百块,但他在学校裏吃得又少,慢慢积攒越攒越多,等到快要考试的前一个周,饭卡裏已经有小一千了,再加上有人每周都会在李睿给自己准备的银行卡上打五百块,每个周。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谁,他用不了那么多的钱,平日裏节俭的习惯养成了,即使是进了班以后,和同学偶尔一起出门吃个饭,也就是在学校旁边下馆子,有时是他请客,有时大伙一块来来回回aa才几十块。
耿景以为他是什么,需要天天应酬的大老板吗?
他只能迂回一下,婉转表明自己的看法了。
这一天,在放学路上,他打通了多日不见的李睿电话,说道:“李叔叔,我不需要钱了,请你别再给我打了。”
他现在就感觉自己不像是来学习的,像是什么暴发户来体验生活的。
李睿被他的话说得一楞,很快又反应上来,笑呵呵地说:“小少爷您误会了,您的钱不走我这裏,是耿总的私人财务每周按时划给您的。”
他也知道是耿景做的事,这不是不敢说么,通讯录裏星标的那俩电话,除了李睿,另一个他都没敢点进去看过。
“那……你能不能给先生说说?别跟先生说是我提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