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行、董大成所部与胤禩阴山之西回合。王化行毕竟是个将才,只两日就将骑兵重新整编好。胤禛和胤禩第三日就带骑兵辞别孙思克,与步兵和辎重营脱离,先行前去与费扬古部回合。
胤禛的脸一直是阴沈沈的,平日裏一句话也不多说,成日价只跟在胤禩身边,一副生人勿近模样。说军机?四爷在一旁听着,毕竟胤禛得康熙钦命,与胤禩共理军务。谈私事?不好意思,你得能受得了四爷一双凤目的冷冷逼视,禁得起四爷持续释放的森森寒气。
胤禛虽然下定了决心要让胤禩同他有一般念头,可看着胤禩那张对每个人都笑得从容的脸,胤禛还是忍住冲动。他是凡事都要周密谋划之人,此事事关重大,不是一时冲动能够解决的,是以胤禛在想一个完全之策。他要精心设计一个局,他要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如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要忍。
胤禛心裏还在生着胤禩的气。具体气的什么,胤禛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希望胤禩真心说句软话,却连这点儿希冀都成了奢求。胤禩客气话说了不少,言笑晏晏,让人如沐春风,可胤禛就是知道,胤禩不是真心的。
胤禛自己不顺心,看着周围每个人都不顺眼,他们对胤禩多说一句话,胤禛都觉得心裏不舒服。尤其是王化行,明明满身丘八之气,竟然抱着书来与胤禩探讨什么公安派[1]的文章。更有甚者,胤禩竟然欢天喜地,不顾一天行军的劳累,和王化行说了足有半个时辰。胤禛真是恨不得一箭将这老头射死。后来王化行被胤禛的瞪得狠了,识趣得遛了。从此再没私下裏找过胤禩。
胤禛不让别人说话,自己却也不和胤禩说话,就只是粘着。胤禩赶了他几次,奈何四爷脸皮厚如城墻,胤禩也不好撕破脸,就只有让他赖着。一连十几日,只要没有战事,二人都是同吃同住,看着亲密,却好似冷战,都冷着脸,好像有深仇大恨一般。
胤禩其实也乐得清静。往日时时应酬这个,应酬那个,他是天生就有好人缘的人,身边人一多了,总忍不住去经营,此时胤禛往边上一站,各种大人小人全部滚得远远的,没了人在身边,也不必时时笑着,对着老四起初还做做兄友弟恭样子客套几句。后来看老四也没兴致聊天,干脆连样子也懒得摆,自顾自地想事儿,连给个笑容都吝啬了。
西北的春天来得晚,虽然已经到了三月,本该是莺飞草长的时节,可偏偏一片凄风苦雨。下过雪又下雨,湿湿冷冷,道路泥泞,就是骑兵也走不太快。虽然隔上三五日,总有些小股的敌人出没用来磨刀见血,但明显兵士们的心情都不太好,士气也并不十分高涨。胤禩打趣说,这都怪四阿哥得天眷顾,连老天都看他脸色。远处一干人等憋笑憋得内伤,胤禛却依然冷冷地回,八弟,话不能乱说。
胤禩对于连日来的雨却抱着乐观的态度。他们快要到沙漠了,储水绝对是件大事。此次骑兵轻装上阵,带的东西不多,连胤禩胤禛休息的帐篷都简易得很,但大水囊是胤禩特意交代要准备的,眼看着离沙漠越来越近,胤禩下了命令将水囊都装满,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场雨。
绕过阴山之前,胤禩和费扬古所部取得了联系,两军相约在阴山最西边的呼和巴什格山下汇合。费扬古大军走得亦不快,也是一路阴雨,纵然备好了雨具,油布,还是有些枪炮淋湿之后生銹,各种麻烦事儿,也让费扬古有些头疼。上元节过了就开始进军,到了三月初,才将将走到阴山最西面。
胤禛和胤禩在乌拉特后旗驻扎,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了费扬古。从费扬古的口中,胤禩第一次知道,太子病了。
胤禩眉毛拧了起来,垂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又向费扬古确认了一遍,才转向一直在边上却丝毫没有意外之感的胤禛,问道:“四哥早就知道?”
胤禛心中不禁起了酸意,第一次对太子有些嫉妒。并非嫉妒他合法的继承人身份,而是嫉妒他竟然能如此轻易地牵动眼前这个人的愁思。语气之中却隐藏了心事,一贯的冷硬刻板:“我从中军赶过来的时候,太子就已经病重不能理事了。三哥回了京城,我来了这儿。汗阿玛交代,你跟太子自小亲厚,太子的病情不要告诉你,免得你过度担忧。”
胤禩心裏不禁有些疑惑,太子怎么又病了?前世这时候,太子明明康健得很,还有心思和哈哈珠子胡闹呢。怎么这辈子倒像是弱不禁风了。早不病晚不病,却偏偏挑了皇父亲征的时候一病不起。上次也是康熙亲征,太子生病,这回又生病了,倒让胤禩开始怀疑,这之中,是否有人成心做鬼了。心裏头担忧着,胤禩一大堆的问题连珠炮似的砸向胤禛:“病情如何?只是受寒了?如何都已经不能理事了?没来信儿说病好了,那是不是这一个月都病着?”
胤禛楞了楞,才道:“我也只知道太子病了。那时候知道你陷在大雪裏,消息都送不出来,光顾着担心你了。太子无非就受点儿风寒,宫裏面有最好的太医诊治,最好的药材调理,能有什么大碍。”
胤禛本是无意之语,却无形中流露几分真情,胤禩是细心之人,自然听出了话外之意。
胤禩忽然想起胤禛几日间疾驰千裏来寻他,累得在塌上一歪就睡着了;想起他将那一纸回信一直贴身收着,还拿出来质问自己为何不写得长些;想起他在军帐之中据理力争,丝毫不落气势,比刚开始办差的时候,不知强了多少。胤禩对胤禛本就十分熟悉,这些日子又与他起居都在一处,胤禛心裏想什么,胤禩也能猜个八九分。胤禛那有些失落的神情落在胤禩眼中,胤禩竟一剎那之间有些不忍,轻声说了一句:“四哥担心我,我心裏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