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正是胤禛的生辰。胤禛这日休沐,请过安、回了府之后也办了个小宴。自家兄弟多有来贺的,不过走走过场。最在意的那个人不在,旁人来了也不过是心裏添堵。
难得胤禩有心,走之前提前备下了贺礼,丝毫没有因为上次二人之间的不快亏了礼数。胤禛见了那礼单子上毫无新意的几样物事,先是把单子摔在一边,后来又拿了过来,看出那单子上的字迹是胤禩亲笔,这才心裏稍微舒坦一些。末了又怪自己忒多事,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既然已然断了恩义,何苦如此念念不忘,挂肚牵肠。倒显得小女儿态,不够豁达有气量了。
胤禛这般想着,随手便将那礼单两下撕了,扔在地上。想过去再踩上两脚,却又觉得太过刻意,正巧百福跑来,胤禛蹲身抱起,在怀裏逗弄着,也就没去理那一地的碎纸。
然而那夜总好像心裏有事,怎么都睡不安稳。夜半起来,却刚好碰上了得了讯息来禀报的戴铎。胤禛心裏正烦躁着,看着戴铎步履轻快,更加不悦,一张脸拉了老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戴铎倒是敛了喜色,恭敬地行了礼,起来才回话:“回主子,西北的事成了。”
胤禛听了也怒色稍减,不自觉地便想了胤禩,脱口问道:“老八回来了?”一时情急,连心中的隐隐期待都未藏住。胤禛情不自禁地想胤禩大概办不成事,便会赶回来。这是他开府之后的第一个生辰,他想要看看胤禩,哪怕只是以兄弟的名义。
戴铎沈默了一会儿,有些吃不准胤禛对胤禩还有多深的情谊。但有了消息,又不能不说,只得沈声道:“主子,八爷,只怕是回不来了。”
戴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二人听得见,便是旁边再有一人,离得稍远,也不得闻。可胤禛却觉得太吵了,他想伸手捂住耳朵,但终究忍住了。用沙哑的嗓音问出那如同牙缝裏挤出来的句子:“他死了么?”
戴铎这才禀报:“子时的时候传来的消息,万岁爷深夜急召了皇太子、佟国维、鄂伦岱长子补熙夜入干清宫议事,佟家已经备下丧仪了。八阿哥的佩刀也被带回来了,还有呈给皇上的奏折,俱言内书请罪等语,自言身死,有负皇恩……”
后面的话,胤禛已经听不清了。
不知为何,胤禛首先感到的,竟然是轻松。全身仿似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儿力道。如同在云端,使不上力,却快乐至极。他再也不用担心,有一个强大的对手挡在前面,有座大山压在身上,胤禩走了,他就轻松了,彻底轻松了。
胤禛在笑,平生第一次畅快地笑,比任何一次都笑得真心。他的心好像一下子空了,那似海深情没了,那如烟回忆散了,一切都没了,都没了……
曾经有个少年在说:“我信四哥,故以实情相告,以要事相托。”
曾经有个少年在说:“四哥真是可爱。”
曾经有个少年在说:“四哥笑起来很好看。”
曾经有个少年再说:“四哥,我心裏也有你。”
曾经有个少年在说:“我一直想着四哥。”
曾经他的回忆裏充满了那个影子,一声一声,叫着四哥、四哥……
那少年不见了,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一瞬间,胤禛觉得自己都忘了,什么也记不起来,什么也不用记起来。百转柔肠空托付,情未亡,人已殇。
戴铎不知道胤禛为何在笑,只觉得那笑苍凉得很,不像是愉悦,倒像是哀伤。他静静地退出去,只留下胤禛一人,如同疯癫,一直笑着,在寂静的夜中格外瘆人。
胤禩的死讯瞒得很紧,并没有公之于众。然而却仿佛人人都知道了。坏消息传播的速度总是格外惊人,第二日早朝刚下,胤禛便听说良嫔晕厥过去,康熙早朝时脸色也不大好,皇太子告病,根本没有出现。胤禟去干清宫闹了一遭,被勒令闭门读书,胤礻我一直沈默地拉着胤禟,却说不出一句劝阻之言,胤祺和胤佑神色都沈痛得很,唯有胤禛,依然如故,仿佛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
胤禛埋首户部的公事,在户部一坐便是一整晚,他仿佛真的记不起过往,记不起胤禩,只本分地做好自己。每日依然按时早起读书,按时上朝,按时办公务。一连几日,与平时几乎并无差别。只是人迅速地消瘦,下巴削尖,眼眶深陷,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一般。
后来还是苏培盛大着胆子劝了一句:“主子,您心裏难受,就哭一回吧。”
胤禛还是笑了,自从他过了生辰,似乎格外的爱笑。只是,那笑容空洞洞、凄惨惨的,比冷着脸还要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