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回到王帐裏,什么都没干就埋头开始睡觉。他不愿承认自己当时真的心惊胆战,但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就算是躺在床上,胤禛还犹自瑟瑟发抖。胤禛想,还是先睡一觉,睡醒了有了精神,再慢慢跟胤禩斗法。就算在西北斗不赢他,回了京城,那总是自己的地界了。胤禩离开北京三年,京城裏、皇宫裏的暗线只怕早就已经运转不灵,当然不如自己这个身在京城的强。到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胤禛带着这样不服输的心情,进入梦乡,竟然又做了那个多年之中一直困扰着他的梦。这梦真实得让人害怕,让他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分外可怖。这样的梦他做过很多次,有时候那个穿龙袍的人会是他,有时候会是胤禩,但这并不影响那梦的结果——他们早晚有一天,会变成梦中那样,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若尘埃。原本的平等不再存在的时候,胤禛不知道他们的爱情该如何自处。也许,那个时候,就不再有爱了吧。即使现在爱得如此欲罢不能,如此纠结和深沈,在这样激烈的争斗之中都忍不住要和对方痴缠,可到了那个地步,也依然会变成形同陌路的两个人,同床异梦,不再能够交心。
次日醒来的时候,胤禩在帐外等他。胤禩答应了和他一起回京,手头上的事务便都得交接出去。胤禩只道胤禛此来多半有些监视他的意味,便大大方方地叫上胤禛一起来看着他办交接。
胤禩办得都是准噶尔汗的公务,色布也不是办不来,只不过胤禩愿意帮他,他也就乐得去训练那些儿郎们。现在精兵早就已经练得极好了,也该是色布自己接过这些事务的时候。交接也是理所应当的。
色布不爱这些冗繁的公务,但胤禩讲解得格外耐心,所有需要记得的事情,都让荣保誊抄下来,记在一个本子上,留给色布。胤禛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胤禩对这个色布实在是尽心得很,又有些不是滋味了。看着看着就觉得没趣,自己出了帐篷到外头闲逛。
自从胤禩接管了漠西之后,王帐的部落每日都是有集市的,集市裏虽然算不上熙攘,却也绝对热闹。胤禛只是来时在看到胤禩的时候去过一次,此时闲下来,便还想再去逛一逛,顺便与派出去的人商量商量,减缓步调,毕竟没必要因为这天高皇帝远的漠西,跟胤禩结下解不开的梁子,这裏说到底还是胤禩的地头,要是真惹急了胤禩,把命送在这裏,才真是不值当。
“胤禩,你不能别走么?”色布看着胤禛走了,这才发问。“这三年都靠你在这儿撑着,漠西人也都知道,没有你八阿哥,就没有漠西的今天。这样的繁荣都是你的功劳,若是你走了,还有谁能带着漠西走向光明的未来。”蒙古人说话,多半都会有些夸张的,色布也不吝惜盛讚自己的兄弟,说得胤禩都不禁有些脸红了。
“安达,”胤禩笑着给色布一个拥抱,“我留下来是为了帮你。你才是漠西的支柱!这是你的土地,你的家,你发誓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记得么?”
“我记得,所以我留下了你。我知道你的能力,只要你在,漠西总有一日能再次称霸西北的。”色布有些动情,将胤禩搂得紧紧的。
“安达,你忘了,”胤禩松开色布,“我不是漠西人,我是满人,是大清的皇子。”
“那又怎么样,你留在这儿,我们打造一支铁军。到时候策凌回来,我们和你一起杀入关去,也别管什么劳什子太子,你直接做了这大清的皇帝又如何。在我心裏,大清没有其他人比你更适合那张龙椅!”
胤禩怒道:“安达,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你不想做皇帝?我不信!胤禩,不要骗自己了,你有能力,有野心,有地位,也有势力,这样的皇子,就是不愿做皇帝,别人相信么?你不想争,别人不会逼你争么?我们蒙古争位,也从来是要有流血牺牲的,像你这样的人,你若不争,也没人能容得下你!”色布越说越激动。
胤禩掀开厚厚的帘子看了一眼,小策凌守在外头。胤禩打发荣保出去,又招招手吩咐小策凌,道:“周围一箭之地,不能有人偷听,记得了么?你也不行。”
小策凌接了吩咐调了人防备起来,胤禩这才回到帐篷裏,苦笑一下,淡淡地说:“我知道。”
“所以你还打算这样只身回去?你这是自寻死路!你看看你那个四哥,他把你放在眼裏么?你经营了三年的地方,他想插手跟你打过招呼么?谁派他来的,他想干什么?你对这裏控制得这么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私底下跟几个臺吉和扎萨克联系。”色布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将胤禩逼问得很紧。
“难道争位不是自寻死路?我身份低微,皇父瞧不起我,连正眼看只怕都不屑,否则怎么会放任我在这裏耽搁这么久?就算是争了,我也什么都争不到。”胤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似乎在讨论的,并不是自己的人生。
“我从没想过自己的兄弟是这样的孬种,你不去争怎么知道争不到!出身算个熊,手裏头有兵才是硬道理。你写信把策凌叫回来,咱们现在手头上的钱的确不够给你争个皇帝回来,但咱们可能等,可以忍,不用长了,十年,我们再等十年,拿下大清的皇位又有何难?”色布越说越快,心中的话似乎此时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