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久,胤禛就从太朴轩裏出来了,眼神之中带着些歉疚。
胤禩淡漠地笑了笑:“谢过四哥了,太子还在气头上呢?”
胤禛没说话,走过来撩起袍子,贴着胤禩跪了下来。两人距离很近,肩并着肩,胤禩甚至觉得自己若是跪得不稳当,稍微一动,两人的手背就会擦过。
“四哥?”胤禩疑惑地扭头过去,“您这是……”
“我也被罚了,在这儿陪你。”本是有些温暖的句子,让胤禛说出来,竟然刻板地不带任何感情。
“您回吧,太子不会罚您的。此事若是皇父得知,太子也要连带着吃挂落。再说胤禩自己犯了错,哪有连累四哥陪着一起受罚的道理。”
胤禛却不说话,反手抓住胤禩的手掌,牢牢地握在手裏。
“四哥?”
“你省省力气,今日太子不让你起来,我就在这儿陪你一晚上,任凭你怎么说,我也不会回去的。”胤禛的语气依然是平板的,没有波澜的,带着些命令的意味,却没让胤禩感到不快。
“那四哥是心疼我了?我原本想着,这夜寒风冷的,周围又没人,这一个晚上,也难熬得紧。有四哥相陪,也能说个话,此时若能烫一壶酒,喝了暖暖身子,才是最好。”胤禩想着,便笑了起来,笑容牵动了脸颊上的伤势,倒有些疼了,胤禩不禁“嘶”了一声。
胤禛忙回头看他,两人此时相距不过一尺,纵然是残月如钩,星光黯淡,也能看个明晰。胤禛责备道:“知道我心疼你,自己还这么不註意。脸上有伤,就别笑了。”
“是,谨遵四哥教训。我学着四哥的样子,一直板着脸,总行了吧。”胤禩说着,便真的板起脸来,面色沈沈,目光之中,也透出阴沈冷冽之意。此时若是别人看到,大约觉得胤禩此时生气了,说不定这人盛怒之时,就是这般模样的,毕竟,八阿哥无论到了那裏,都是笑意盈盈,让人看了舒坦的。可胤禛对胤禩这幅样子,并不陌生。
“嗯,学得挺像的。眼神有点儿冷,我看你的时候,眼神可不是这么冷的。”胤禛一本正经。
胤禩心中咯噔一下。从他在塞外救了胤禛开始,胤禛看他的眼神,的确和看别人有些不同的。胤禩一直在自欺欺人地忽视这一点。他并不想做胤禛的好弟弟,无论胤禛对他有多好,在胤禩心中,前一世的梦魇,永远不会消散。胤禩也想过,为何不能做一个豁达之人,前世之说太空太假,似梦似幻,今世之人,实实在在,总在眼前,看开了,原谅了,于自己也是解脱。可胤禩放不下,看不开,守着那些执念,深深地藏在心底。放不下对胤禛的仇恨,甚至,对皇位的执念,胤禩也从未真正放开过。
心中不知多少次曾经想过,要是太子最后仍然逃不过被废的命运,自己争不争。最后的结果,都是一个“争”字。所以他暗中部署人力,示好于侍卫,所以他早早亲近兄弟,树立人望,所以他派了不少钉子在老大、老三、老四的身边,所以他……凡此种种,无一不是为日后夺嫡准备的,若有人说他无心储副之位,胤禩自己就第一个不信。可胤禩仍然是怕的,他怕输。他已经没有了曾经年少之时孤註一掷的胆量和气魄,只剩下一份连自己都唾弃的遮遮掩掩和小心翼翼。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帮太子筹谋,却无法光明正大地为自己布线,眼线要少,要精;奴才要少,要忠;势力要收缩,要控制,要不显山不露水。胤禩觉得,自己甚至都不像是自己,反倒像足了老四的做为,所以胤禛才一副“惟你知我”的模样吧?
“小八?走神了?”胤禛看着胤禩有些恍惚的神情,问道。
“嗯。在琢磨怎么才能将四哥学得惟妙惟肖呢。”
胤禛也不计较胤禩明显的胡扯,将手裏胤禩的手攥得更紧一些,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太子怎么跟你说的?”胤禩平静地问道,并没有将手抽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还在乱发脾气。张祁年还在,好像是替你挨骂呢。”
“没动板子吧?”胤禩问道。
“动了板子你在这儿不也能听见?他好歹是你的人,太子还能不看你颜面打了他?”
“这有什么。我不都挨了巴掌,在这儿罚跪了嘛。他一个做奴才的,太子爷还打不得了?”
“你到底干什么了?太子平时对你都是极好的,众皇子之中无人有你与他这份亲近,怎么突然之间就……你说出来,四哥也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