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再长久些,便能彻底断了你传宗接代的念想,”她道,“哎,那与太监又有何异呢?噢,只怕连太监也不如。太监早就断了子孙根,没这念想,你便不同了,天天看着自己健全的身子又不得用,那得多难受啊!万一,你们家老头子知道了你无法替吴家延续香火,那吴氏族长一任,恐怕就要落入你那庶出兄弟的手裏了。哎——“似是替他感到无限惋惜,她嘆道“你看看,这板上钉钉的事,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公子,我竟不知,这世上有何事是比得到之后再失去更让人痛苦的呢?等再过几年,老头子归了西,你兄弟当上了族长,说不得,你还得给他行大礼,这可如何使得?哪有嫡长子对着庶子低三下四的道理。”
吴连看着她嘴唇翕动,那字字句句诛心之话,仿佛是浸了毒的刺,每一下,都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她看着他,渐渐开心起来,像是说到了高兴处,忽又释然道,“不过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反正你也活不到那一日,不必担心会受那份委屈便是了。”
吴连惊怒交加,他从不曾想过,为了报覆他,她们竟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设下了这样大的一个局,引着他,看着他,一点点走进她们布好的陷阱。每一处陷阱裏,遍布尖刀毒刺,全都往他最疼的地方招呼——最毒妇人心,直至今日,他方才有所领教。
愤怒和不甘从他的心底一点点升起,可他知道,在这两名女子面前,他绝无反抗的可能——听起来,她们在酒裏只是下了迷药,不至于毒死他,甚至不会让他陷入昏迷,她们便是要他清醒的看着自己走向死亡。为今之计,只有拖延,只要能拖到世子回府,叫人寻他,便有了活路。
“两位姑娘大人有大量,”他求饶,“是我该死。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犯下大错,还望两位姑娘看在我近年来待你们不薄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从今以后一定谨守本分,吃斋念佛,为那些死去的人超度。”
“年纪小便可以强抢民女,年纪小便可以杀人枉法?”一句年纪小,便妄图掩盖自己的罪过?烟妩怒火中烧,却在玉娘的安抚之下慢慢平息下来,“说起来,奴家年纪也甚小,比起公子您在玉门关杀人放火时,奴家甚至还要小上几岁。依着您的道理,奴家今日杀了您,传出去,有朝一日被你家老头子抓起来,届时他审问我,你为何要杀了我儿?我便告诉他,老爷子息怒,奴家那时年纪小不懂事,一不小心失手杀了吴公子,您大人有大量,还请饶恕我。”
“公子您看,老爷子会不会被气死呢?若是,那可便太好了,阴曹地府,也给您找个伴儿;若不是,那可就不对了,我便是依着您的路子来的,难不成,老爷子对您还不是言传身教?”
吴连被她噎的一口气堵在胸口,心知今日难逃一死,软的不行,便只能来硬的。他不再伪装,目光裏流露出狠厉,恨声威胁,“你既知杀了我之后难逃一死,现下便该收手。若是我死了,无论是世子,王爷,还是我爹,都不会放过你们。”
“公子多虑了,”玉娘道,“这不劳你操心。恐怕你还不知道,世子他,比我们更想你死呢。你看你,差事一件接一件的办砸,世子早便对你心生不满,他一个做主子的,还得替你这个做奴才的收拾残局,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替他解决了你,世子说不得还得感谢一二,怎会寻我们麻烦?”
“至于你爹,”她似是认真想了想,接着道,“他一辈子做王府的奴才,唯王爷世子马首是瞻,世子想要你死,他又能如何?再者说,你已是残废之身,形同太监,没了你,他顺顺利利的把族长之位传给你庶弟,岂非皆大欢喜?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太无能,既得不到世子的认可,亦得不到亲爹的疼爱,公子,要我说,你这般活着,也无甚意思,还不如早点死了,来世投个好胎。”
吴连急火攻心,加之先前饮酒过度,被她这番话激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玉娘嫌恶的掩了掩鼻子,对着烟妩道,“小妹,吴公子怕是不愿意再听这些,咱们也已经仁至义尽,该让他知晓的,已然悉数告知,时辰差不多了,这便送他去吧。”
吴连恐惧的连连摇头,“不不不,我愿意听,姑娘再多说些吧,求求你了,不要杀我——”他头发散乱,涕泪横流,狼狈的已经没有了人模样,她们看在眼裏,只觉痛快又解恨。
烟妩从怀裏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几滴来,那液体无色无味,很快便溶在酒水裏。玉娘掐住吴连的脖子,烟妩便将那杯酒狠狠灌进了他的嘴裏。他想要挣扎,无奈浑身上下便是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只得呜咽不停,然而嘴又被玉娘封住,那酒一滴不漏,尽数被他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便觉得五臟六腑都扭结起来,排山倒海般的疼痛裹挟了他,他受不住,滚到地上抽搐起来,几息之后,便没了动静。烟妩犹不解气,若非时间仓促,她非得折磨上他三天三夜,方能消掉心中怨气,就这般让他死掉,委实太过便宜了他。
“莫要觉得愤恨,”玉娘见她面带豫色,心有不甘,怕她日后为此事所累,生出心魔,忙安抚道,“你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吴连亦得到了应有的下场,若再将仇恨放在心中,如何过好以后的日子?”
烟妩视她为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对她一向是当作姐姐般敬重——若非哥哥突遭横祸,现下她们早便是一家人了,点头道,“姐姐说的是。他既已死,哥哥,母亲,还有伯母的亡魂便可安息,往生极乐。”提起那些逝去的亲人,她的心头又涌起忧伤,然而片刻之后,猛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牵起玉娘的手,“姐姐,方才你在帘后,当是听得吴连所说。他虽丧尽天良无恶不作,但想来在这些事上,亦不会有所隐瞒——世子同郕王怕是早已生了反心,他们的势力在京城盘根错节,竟同兵部也有了牵连。姐姐,咱们好不容易除掉吴连,在这世上再无牵挂,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若是你再跟着世子,日后东窗事发,你少不得会被卷入其中。姐姐,妹妹从未求过你什么,只这次,听妹妹一句劝,你绝不能再跟着世子一条道走到黑,为今之计,须得趁早想法子脱身才是。”
她言辞恳切,态度坚决,玉娘亦为之深深动容,“好妹妹,你说的这些,我都省得。你尚不知,前些日子跟着世子去到麓原时,我结识了卫将军的妹妹,起初我不肯信她,直到她拿出了爹爹的信物。”
“你是说,伯父还活着?”烟妩不由得惊喜交加,玉娘的爹爹带她一向视如己出,听到他尚在人世,便仿佛是听到自己的父亲又活过来一般。
玉娘含泪点点头,“正是。我同她定下了盟约,她助我覆仇,而我则会帮她盯紧世子府的动向,也是在那时,我便生出了离开世子府的心思。后来,我偶然间探得世子要在柳元会见一位极其神秘的客人,便将这消息传给了卫姑娘。”
“可谁知,世子早已觉察我同卫姑娘之间的关系,所谓的客人,为的也不过是请君入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