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的客人,凈手,漱口,斟酒,布菜等等事宜,不都得要人来伺候?就凭这区区几个人,便能顾的过来?”陆行之怒到,“你当知今日所邀之人皆是皇亲国戚,世家贵族,一个不周到,事后传了出去,世子府的脸却往哪裏放?太后委你重任,你便是这般敷衍的吗?”
宋霁兰心裏委屈之极,她想说,她已经调动了府裏所有能帮得上忙的人,甚至连后厨的仆妇裏看得过眼的也调了上来,她想说,为了能让她们担此重任,她甚至亲自指点调教她们——世子独居日久,平日裏并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一时之间却从哪裏找来那么多可用之人?能有眼下这副样子,她已然是付出十分的努力了。然而话到嘴边,看着他生气的样子,她的心又软了下来,怀着歉疚的心意道,“世子说的是,但眼下,府裏也只有这些人了,若要帮忙只能从别处调遣,就怕仓促间难以寻到合适的人手……”
“你是在嘲讽我府上无人可用吗?”陆行之打断她,“还是我府裏的人,竟没有你宋小姐能看得上眼的?”
宋霁兰惶恐不已,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寻衅,针锋相对,一双眼裏蓄满了泪,又怕弄花了妆而忍住不敢眨眼,摸不清他心底的想法,她只得缄口不言。
“去把后院裏的丫鬟都调过来使唤,”等不到她的回应,陆行之满脸不耐,直接命令道。
“可是——”宋霁兰犹豫,“那都是些不曾在堂前伺候过的,万一出了岔子……”
“由我担着便是,”他甚至不看她一眼,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留下宋霁兰呆呆立在原地。良久,她方才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的纷乱思绪,吩咐人传后院的仆妇过来。
玉娘接到传唤时,正在发愁今日该如何将消息传给卫家小姐——她是世子的侍香,论理,招待宾客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头上。只是前院传来的消息,说世子见人手不够,大发雷霆,宋小姐无奈之下才将她们这些人也传过去侍奉宾客。
去到前院,便有机会接触到卫家小姐,然而机会只有一次,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她们的造化了。
卫槊同沚汀登门时,宾客已至大半。陆行之似已恭候多时,见到这“兄妹”二人,亲自迎了上来,对着卫槊行了一礼,口中却是笑道,“卫小姐,这么快便又见面了。”
他口中的快,自是从柳元相遇那日算起,沚汀心知肚明,只沈默着委身行了一礼。
“听闻世子近日公务缠身,甚是繁忙,”卫槊道,“这才会觉得时间飞逝吧。我倒是好奇,世子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向花丛中,如今却又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开始务起正业了?”
“表兄此话,行之不敢茍同,”陆行之笑道,“表兄并不了解我,又怎可下此定论?说不定我骨子裏,便是如同表兄一般兢兢业业之人,亦为未可知。常言道,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莫说行之了,便是此刻站在这裏的卫小姐,也未必像是看上去这般温婉吶。”
二人言辞间你来我往,暗含机锋,旁人看去不过是普通玩笑话,唯有他二人方知其中深意。
“沅妹妹也来了,快往裏间请。”
宋霁兰早已留意到这几人在此处伫立,陆行之脸上挂着笑,眼裏闪着光,不时还瞧着卫沅说些什么,想起方才他对自己喷薄而出的怒意,阵阵酸涩涌上心头——明明她才是为了他殚精竭虑的那一个,可是他待她,却不及他待卫沅之万一。从前颜沚汀尚在时,他身边的位置,她不敢肖想。可是如今颜府早已化为灰烬,颜沚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便是论资排辈,也该轮到她宋霁兰了,这半路杀出的卫沅,又算是什么东西,世子妃之位,岂是她这种贱民所能肖想的?
可宋霁兰便是如此,心裏的恨意愈深,面上的笑容愈盛,她以女主人的姿态从陆行之身后走了过来,热情地同沚汀寒暄,甚至挽住了她的手臂,仿似她们是多年的好友一般。沚汀被她带的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去,跟着她进到了前厅。
随着众人落座,宴席开始,仆人们手捧各色菜肴鱼贯而入,为宾客们布菜斟酒。为了这一刻的宾主尽欢,宋霁兰费尽心思,不惜花费重金,派人从陆行之的老家凉州请来专事烧烤的师傅,为今日前来赴宴的客人们烹制烤全羊,而这亦是为了给陆行之一个惊喜——他远离故土,却囿于身份无法回家,她只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哪怕是让他尝一尝记忆中的味道,亦能聊以慰藉思乡之情。依她所想,京城物华天宝,云集了天南地北的商贩,自然不缺一道烤全羊,但今日宴席上的特别之处,在于融合了表演与美味,是视觉与味觉上的双重享受。
前厅中间的空地上,仆人们早已架起了高高的柴火,架子上挂满了鲜嫩多汁、涂满了各色调料的羔羊。烤肉师傅们身着凉州本地的服饰,一边唱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调子,一边转动架子上的烤全羊,这一幕,仿佛将人带到了遥远的凉州——欣赏着这般新奇的场景,品尝着这般香嫩多汁的羊肉,众人无不对安排了这一切的宋霁兰交口称讚,佳肴已是上品,她这份心思,更属难得。
沚汀不是没有品尝过烤全羊的味道,却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盛宴,目光裏充满了新鲜与好奇——烤好的羊肉被师傅们快刀切分,便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有仆人呈了上来,上桌时还滋滋的冒着油,香味直冲入鼻,瞬间俘获了食客们的心。
陆行之看过来,眼裏浮上几分笑意,忽然觉得宋霁兰也并非一无是处,别过头去时,沚汀这一席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