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之,过了这个生辰,你也老大不小了,婚姻大事,当是提上议程了,”太后看着他,开门见山道,“上次在麓原,我原是同你提过此事,只当时你说自己已有心上人,我便作罢。这些时日看下来,哀家也未见你钟情于哪家女子,反而是比从前更加忙于公务。”
她呷了口茶,又道,“你父王同母妃远在凉州,镇日裏操心着你的终身大事,隔着千山万水,又鞭长莫及,只得修书求哀家管上一管。哀家瞧来瞧去,觉得霁兰便是极好的,这次嘱咐她帮忙筹办你的生辰宴,她的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哀家也都看在眼裏。你是世子,将来是要承袭你父王的爵位的,你的妃子,不单要容貌品性上佳,还需有堪为王府主母的手段和魄力。这次哀家让霁兰来帮你,既是给她机会,也是对她的考验。如今这宴会操办的有声有色,宾主尽欢,哀家对她,甚是满意。麓原之后,哀家也放任了你有段时日了,你既无中意的女子,那不如哀家便替你做个主,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将你同霁兰的婚事定下来吧,如此,哀家也好回了你父王母妃,好叫她们心安。”
宋霁兰闻言,满面羞涩的低下头去,眼裏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只觉那份热烈的渴盼已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从年少之时起,她便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陆行之的妻子,与他双宿双飞。起初只是少女的一份朦胧旖念,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份旖念不仅没有淡薄下去,反而渐渐变成了她的执念,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即便深知陆行之所爱之人是自己的好友,可那又怎样?再如何相爱,能成为他的妻子,与他执手相伴一生的人,最后只能是她宋霁兰。
“不敢欺瞒皇祖母,”陆行之朝着太后跪了下去,一改平日裏的轻浮,深深叩拜,郑重其事道,“行之跪谢皇祖母厚爱,既是祖母问起,行之当据实以告,不敢有所欺瞒。诚如您所言,宋小姐或是极好的,却绝非行之的良配,只因行之心裏,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再容不下第二人,还望宋小姐早日另觅良人,莫为行之耽搁了去。”
“你上次也是这般诓骗于我,”太后愠怒道,她本是见他近日来不再辗转流连烟花之地,有所收敛,以为他转了性子,这才重新拾起替他指婚的念头,谁成想他仍是这般不知好歹,企图拿莫须有之人搪塞她。
“行之不敢,”他面上惶恐,再度拜了下去,只道,“先前行之并未在皇祖母面前提起她,只因担心唐突佳人,令她不安,这绝非孙儿所愿。孙儿既是心仪她,自然是希望她过的安宁快乐,不为俗事所扰。今日祖母既是再度提起姻缘之事,孙儿亦不想误了宋小姐的前程,这才旧事重提,行之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绝非想要借此诓骗祖母。”
太后见他眉宇间神色坚决,态度诚挚,全不似平日裏的轻浮浪荡,知他怕是动了真心,不由好奇哪家女子竟有如此大的魅力,能引得她这孙儿浪子回头。
“祖母并非不讲道理之人,非要逼着你同宋家小姐成亲,哀家还没老糊涂,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见他神色缓和了些,太后又接着道,“只是行之,你不能总拿所谓的心仪之人搪塞祖母不是?今日你必得同哀家说个明白,到底是哪家女子,让你钟情至此?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便依着哀家的意思,同霁兰把亲事定下来吧。”
太后话已至此,陆行之心知再无转圜的余地。君无戏言,太后是他的祖母,却更是皇帝的母后,代表着整个皇室母系一族的势力,她绝不会拿他的姻缘之事来说笑,他说不出心仪的女子来,等待他的,必然是同宋霁兰成亲的命运。
“是卫将军的堂妹,”陆行之道,“孙儿心仪的女子,正是卫将军的堂妹,卫沅。”
卫沅?太后心下颇为纳罕,行之如何会喜欢上卫沅?
她记得卫沅,麓原大帐裏的惊鸿一瞥,令她对这名女子过目难忘,那样惊世的容颜,行之会喜欢,本是人之常情,可是看他的样子,他对卫沅的喜欢,并不仅仅止于容貌,似是早已情根深种,非她不娶。
可她也同样记得,红颜多祸水,在麓原大帐裏,宋时璋是如何为了她忤逆自己的父亲,非要求娶这位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非是她看不起卫沅的身份地位,她自己虽身居高位,却也是在后宫中沈浮多年,几经磨难,才熬到了最后,没有人比她更懂出身对于女子而言有多重要——便是不为了行之,单只为了卫沅,她几乎也能看到她若是嫁给行之,今后的命运会有多么坎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卫沅有什么错呢?可是生的这般美貌,让这些男子为了她甘愿舍弃一切,便是她的原罪。
思忖间,太后心下有了决断,却仍是向着陆行之问道,“你的心意,卫小姐可曾知晓?她亦是同你钟情于她一般,钟情于你吗?”
陆行之闻言心下遽痛,想起方才在后院沚汀对他所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勉强到,“孙儿是真心爱慕她,至于她的心意,孙儿未曾问过,亦不在乎,祖母只需知晓,孙儿此生非她不娶便是。”
太后闻言,心下更是惊疑,行之这般,显然并非同那卫沅两情相悦,闻他话中之意,更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果真如此,她倒是要高看这位卫小姐一眼——行之其人,论容貌,有如芝兰玉树,貌比潘安,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论家世,他是皇亲国戚,金尊玉贵的郕王世子,将来要承袭郕王之位,成为一方之主,更何况,这般优秀的男子,还对她情根深种,非她不娶,无论怎生看,卫沅都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卫小姐今日可来赴宴了?”太后问道,“去把她传过来,哀家想要见见她。”
陆行之闻言,忍不住朝卫沅的位置看去,太后身边的女官迅速赶了过去,同沚汀耳语了几句,陆行之远远看着,她朝自己所在的位置投来不解的目光,似是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点名传她过去问话,见他跪在那裏,目光裏瞬间多了几分了然。
陆行之知她心下所想,想是误解了自己,恐怕自己在她心裏的罪名又多了一项——可是他不在乎,只要能同她在一起,他不在乎。
这不是沚汀第一次以卫沅的身份觐见太后,比起上次在麓原时,心下已经坦然了许多,加之卫槊也在一旁,更是多了几分镇定。到了太后座前,行过大礼,便在太后身旁女官的搀扶下坐到了宋霁兰一侧。
“哀家是个直性子,便不同你绕弯子了,”太后看着她,呷了口茶道,“卫小姐觉得我孙儿行之,其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