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事,”他心下隐隐升起几许怒意——并非因为她的婉拒,而是她言语中透露出的那种消极倦怠之感,仿佛她活在这世上,便只为报仇一事,有朝一日她大仇得报,于这世间尘缘已了,便要乘风而去,去寻找那些她思念已久之人。
在这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她为之留下,她体味不到活在这世间的意义——若有人能让她感受到几分快乐,让她愿意在这世上多活一遭,卫槊想,哪怕那人不是自己,哪怕要眼看着她同别人琴瑟和鸣,他也能够乐见其成。她的眼裏只看到覆仇,这绝非他心之所愿,他不仅想让她活着,更想让她好好活着,岁岁安康,年年欢喜。
她听出了他言语间的怒气,却不知因何而起,猛然想到今日陆行之一事,只怕他认为自己尚留连于郕王世子,才以此推脱,只道,“我从未同将军说起过陆行之的事,但想来你早已清楚我的过去。我同他,从前的确有过一段缘分,只不过,这段缘分已经随着颜府倾灭而消亡殆尽。方才同将军所言,乃是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不仅是对将军,对郕王世子,对这世间任何男子,都是一样。”
“报仇固然重要,但切莫让仇恨蒙蔽了双眼,”他道,“这世上,除了恨,总还是有些可亲可近之人,可爱可盼之事,若你的眼裏只能看到恨,活着便惟余痛苦。”
她闻言,心中似是有所触动——她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然而卫槊所言,实则不无道理。
从前的自己,是多么恬淡快乐,插花品茗,习字练琴,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亦能从中感知到无穷的乐趣。现在的自己,虽仍会按着过去的习惯做这些事,然而她心下清楚,哪怕是做着同样的事,她也再寻不到过去的快乐。习字也好,练琴也罢,不过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焦灼和戾气,她时时觉着,若是不做些什么,那些仇恨会顷刻间吞没了她。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是承受痛苦的那个人,却不得不随时做好被这一切反噬的准备——随时处在崩溃和毁灭的边缘,还谈何快乐,仅仅只是活着,便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关闭了心门,任何炽热的情感在这样紧紧尘封的大门之前,都不得而入。她拒绝了别人,囚禁了自己,只剩那些浓烈的恨意,支撑着她活下去。
“那不值得,”卫槊见她眼裏现出深深的疲惫,心下疼惜,她亦不过是一名才刚及笄不久的女孩儿,却被命运投于此深渊之中,绝望挣扎。“你应该好好活着,像从前那般快乐,”他郑重道,“如此,便是对害你之人最好的报覆。斯人已逝,留下的人,不仅要想着如何为他们报仇,也当想着该如何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只因这也是他们的夙愿。”
沚汀闻言,不由怔忪茫然,好好活着,听起来竟是离她如此遥远之事,只是此生,她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你不必对我今日所言有任何负担,”卫槊接着道,“若你喜欢,我可以永远是你的四哥。但我惟愿你能记住,此生,你是为自己而活!”言罢,便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孤独又倔强的背影。
又英掌灯进来,见她神情呆滞,似是在痴痴想着些什么,忍不住出声试探道,“小姐,将军可是对你说了什么?”
沚汀方回过神来,她内心烦乱,见又英进来,忽的竟生出几分委屈,便将今日之事,全都说与她知晓。
听她说完,又英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才道,“小姐,莫怪奴婢多嘴,将军心悦您之事,阖府上下,恐怕也只有您自己看不出来罢了。”
见她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又英忍不住在心底嘆息,她家小姐,自小冰雪聪明,唯独在情之一事上分外愚笨,从前如此,遭逢遽变后重生归来,更是如此。小姐是当局者迷,看不清将军的心意,而她们这些近身服侍的人,却将一切看的明白。
“将军对您,当真是极好的,”又英接着道,“便是郕王世子比之,也有所不及。”又英心思浅显,嘴上也说不明白,但她心裏就是这般觉得。诚然,世子待小姐也是极好的,可是那种好,却又与将军待她不同。
“小姐,”又英唤她,“您当真,对将军无意吗?说句谮越的话,奴婢觉着,将军才是堪为您托付终身之人。”
“如何便要托付终身了?”沚汀摇头道,“又英,你知道的,我全部心思,都在查清爹娘枉死一案上,从未想过这些旁的事。”
“小姐,这不是旁的事,”又英急道,“女子的终身大事,怎会是旁的事呢?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都说女子这一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奴婢看来,便是在说两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一是投胎,再就是嫁人。”
“这投胎,自己做不了主,可是嫁人,”想起已逝的爹娘同老爷夫人,又英心下漫起一阵哀伤,若他们尚在人世,又怎需要她主仆二人筹谋这些,“于女子而言,嫁人便如同再世为人,万需擦亮双眼,方能觅得良人。有出身不好但嫁得好的女子,便是如同逆天改命,生生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来。然而何为嫁得好,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奴婢省得,小姐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不愿分心去思量这些,只小姐切勿再说这些是旁的事,”又英生出几分语重心长之感来,“将军好,那是奴婢觉着,小姐当是有自己的想法。奴婢嘴笨,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是人活于世,便是该去经历这些情情爱爱,人情世故,才觉着活着有意思,便是受伤,那也是痛快的,否则,同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
沚汀默不作声,只觉又英所言同卫槊方才的话如出一辙,在她干涸的心田裏註入汩汩泉水,虽冲击的她疼痛,却也抚平了心上的道道沟壑。莫非自己真的入了歧途?自重生以来,日日夜夜,她总是一门心思扑在颜府一案上,可是他们却告诉她,她不该这样,她还可以重拾往昔的快乐?
便是在梦裏都不敢这般想过。
从前,父母尚在,她自承欢膝下,父慈子孝,阖室生辉;而今,子欲养而亲不待,她身若浮萍,孤苦飘零,下无立锥之地,上无片瓦遮雨,如此,安敢肖想重拾昔日之乐?
又英只道,“小姐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将自己陷在这烂泥裏出不来了。恕奴婢直言,老爷夫人身遭厄运,离我们而去,但生而为人,终是有离开的那一日,只不过这一日来的过早,小姐并未准备好罢了。他们本应在这世上再多活几十载,看着小姐您嫁人生子,儿孙满堂,那便是最圆满的,但譬如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不会总是圆满,但是,难道因为月亮不圆满,旁的人便不活了吗?月亮不圆满,固然令人生憾,然而也是这份不圆满,带来了新的希望——看着它一点点变大变圆,重新圆满的希望。”
“小姐,奴婢说了这许多,却只盼您能记住一句话:仇要报,日子也要过,如此,老爷夫人在天上也能安心。”
沚汀心下仿徨,只觉自己一直坚持前行的路上,又生出些旁的枝丫来。她心下触动,却辨不出触动自己的那一点究竟是什么,只凭着直觉和本能的信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又英的一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