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不以为然,只道小姐偏袒又英,心下颇为不服,现下想来,却是慧眼识人,又一语成谶。
只可惜,那自称“主人”之人,行事万分小心,她听从他诸多指令,为他做了这许多事,却还从未见过其真面目——莫说真面目了,便是一个背影,她亦从未窥见分毫。“主人”但凡有只言片语要传达给她,都是经由手下信任之人,而他自己,形同鬼魅,仿佛只活在她们毕恭毕敬的言语裏。
然而又霜心细如发,即便从未得见,还是从一些细微之处对其身份有所察觉。囚禁她的这处院子,虽地处郊区,却北接大河,东连麓山,是一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这样的土地,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非朝廷达官显贵不可得。
在本朝,土地不可随意买卖,更何况此处毗邻京畿,“主人”能拥有这样的土地,唯一的可能,便是由皇帝赏赐所得,或是立有大功,或是世袭而来,无论如何,他在朝中地位,都只高不低——这是又霜眼下掌握的所有线索。听闻枉死之人不得轮回转世,她想,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身死,也定要带着这些消息去到那一边,倘若有幸得见老爷夫人,她必要据实以告,以老爷的睿智,一定能猜出主人的身份。
今日事,本来也轮不到她亲自出门采买,只是主人命令她必须走这一遭,却又不说清楚个中缘由,只叫她每天去到香铺裏买上几味罕见的香料,直至收到他的下一步指令。
她不清楚这般反常的安排究竟所为何事——自从颜府事发,主人便将她隐藏的极好,等闲不让她在外头露面,若不是为了去颜府搜查证据,她怕是连走出院门的机会也无。而眼下,她不仅被应允独自一人上街,甚至连乔装也不必,仿佛是刻意让人发现她的行踪一般。
又霜是个机灵的,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只不知这背后又潜藏着怎样的阴谋。颜府既倒,颜家人也已死伤殆尽,还有什么好值得他们图谋的呢?
她一路走,一路思虑不断,这般折磨着亦是到了香铺。掌柜的见是她,只道大主顾上门,笑得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他记得这位姑娘——昨日她前来相询的,尽是些冷门又昂贵的原料,虽然利润高,却也常常因无人问津而积压,是以他从不敢囤货,只怕烂在手裏。彼时眼前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上门,开口便要了他全年库存的量,还尽挑着贵的买,他怎能没有印象?当即便将仓库裏所有的存货都卖给了她,见对方似是要得急,他甚至私自加了三倍的价钱,对方竟也照买不误,他心裏一边偷乐,一边暗骂对方冤大头,只盼这样的客人越多越好。
沚汀立在偏厅一隅,那裏不见天光,她的整张脸都隐在昏暗裏,看不清面容,只有站在她身旁的卫槊方知,她已是紧张压抑到了极点——不得不紧紧咬住双唇,只怕自己呼出声来。卫槊伸手,想要轻轻握住她的手,只是尚未触及,她便一把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他惊觉,这般柔弱的人,竟也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气。
沚汀却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此刻若是不抓住点什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会控制不住冲到大厅中抓住又霜,将一切问个明白——在无尽的紧张混沌中,她似是抓住了谁的手,温暖而干燥,镇定又有力量。那只手稳稳地回握住她,将她的手掌包裹其中,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她渐渐平静下来,脑袋中紧绷的那根弦缓缓松开,她方有余力去思索接下去的应对之策。
“是她,”沚汀的目光紧紧盯着大厅,眼裏是不容错认的坚定,“是又霜,她回来了。”
卫槊轻声道,“放心,只要她现身,便决计跑不了。暂且稍安勿躁,且看她今日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便是又霜自己也不甚清楚,她只是麻木地遵从着主人的吩咐,从掌柜手裏接过了那几味原料,付过钱,便离店而去。
沚汀和卫槊不由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神裏读到了几分不解——又霜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出门,竟然只是为了采购几味香料?以幕后之人为她扫除行踪的手段,怎会置办不了这些东西,还需她亲自出门采买?除非——这是一个局,为谁而设,不言自明。除了颜府“余孽”,以及那些还在追查颜府灭门案的人,还有谁会对一个丫鬟的行踪如此关註呢?
想到这一层,她心下腾起无边的愤怒,这分明是意图斩草除根——幕后之人容不得任何一个同颜府尚有关联之人存活于世,不惜祭出又霜来,只为引她上钩。
只可惜即便想明白这一点,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又霜是颜府一案的亲历者,唯有找到她,才有可能揭开那一晚被大火焚烧的真相。尽管明知是局,她也不得不往裏跳——不破不立,她想,既然眼下的查探已经陷入僵局,或许唯有走出这以身犯险的一步,才能拨开迷雾得窥真相。眼前有未知的危险在等待,而她,选择置之死地而后生。
卫槊与她心照不宣,同样不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此刻他只希望又霜的确知道些什么,方不枉他们冒着如此之大的风险去寻她。
二人不知又霜要去往何处,无法提前布局,只得紧紧尾随,只待路上寻找机会,伺机而动。
卫槊思量,只觉又霜所去之地,极有可能是幕后之人藏匿她之处。那人能将她掩藏的如此之深,让她一个大活人,竟如同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甚至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想必那藏身之处,定是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本能的觉得那是极危险之处,不能这般放她回去——他们必须选择一隐蔽之处,将又霜拦下。
“前方便是柳元酒家,”沚汀低声道,“不如——”
卫槊心领神会。柳元酒家人多眼杂,便是对方想要有何动作,众目睽睽之下也必掣手掣脚,加之他们曾经来过这裏,熟悉地形,若是动起手来,也不至于陷入被动的局面。他带着沚汀快步绕到酒家前停着的一辆马车,藏匿其后,只待又霜行至近前,卫槊突然身形闪动,在沚汀尚未看清之际,便挟着又霜进了柳元酒家。
沚汀快步跟了上去,紧随身前二人进到房间内,掩上门,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覆自己的心情,瞬息之后,她怀着覆杂难言的心情转过身来,唤道,“又霜,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