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为了确认我们的身份,便要用她的性命做饵?”她心裏恨极,却也明白在那些人眼裏,又霜的性命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连她颜家一百多条人命都视如草芥,再搭上一个又霜,又有何不可?
“她去香铺之前,便被餵了毒药,”卫槊道,“对方算好了药效,好让她既能撑到引我们现身,又不让她吐露太多秘密。”若非他在路上提前动手,恐怕又霜堪堪撑到居所,便会吐血身亡。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即刻回府,”卫槊担心迟则生变,倘若此时对方杀个回马枪,他二人必定难以应对,“又霜的后事,自会有人打理,我们先走吧。”
“你何时在柳元裏也埋了暗线?”沚汀讶然道。
自从上次她独自一人来柳元调查陆行之之事,他便心生担忧,自那时起,此处便入了卫将军的重点关註名单。然他不欲她知晓其中缘由,只敷衍道,“此处是鱼龙混杂之地,多留点心,总是不会错的。”
沚汀点点头,又替又霜理了理衣衫,这才不舍离去。
宋府内,宋霁兰刚刚看完慧儿送来的信件,心中先是恐惧,继而愤怒,持信的那只手随着她起伏不定的情绪簌簌抖动,只怕下一刻便要将信件撕碎——她没死,她竟然没死,不仅没死,她还回来了,脸变了,性子一如从前那般下贱,意图勾引自己心爱之人!
宋霁兰一时想哭,一时想笑,可嘆自己机关算尽,为了除掉颜沚汀,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到头来,兜兜转转,她二人终究还是狭路相逢,又走到了一起。
她恨她,这十多年来,无时无刻,她都在恨她。
她恨她出身高贵,恨她有爹娘关爱,但她最恨她之处,还是因着陆行之——明明那一日,他来到的是她宋霁兰的家,那是她的庭院,她的假山,她的兔子,怎生只因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颜沚汀,她便错过了他?
起初只是介怀,渐渐地,便成了心病,成了她命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儿,她日也思,夜也想,起过无数念头,做过无数努力,却始终无法扭转他的心意。陆行之终究与她的父亲不同,爱情也终究与亲情不同,如果她同她的父亲宋渊之间尚有亲情可言的话。
那些在父亲面前行之有效的招数放到陆行之面前,却都如同耍猴戏一般好笑——不,说是耍猴戏都是高看了她,猴戏纵然低俗,却总还能博人一笑,可是无论她在陆行之面前如何大献殷勤,得到的永远都只有他的冷若冰霜。他就像一块千年寒冰,尽管她热情如火,却始终融化不了。
她以为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到得最后,却发现自己唱的是一厢情愿的戏码,而他,甚至连看戏之人都算不上。叫她怎么能不恨颜沚汀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颜沚汀最大的罪过,便是不该被陆行之喜欢上!是以,颜沚汀必须死,只有她死了,他才可能将目光投註在自己身上,才可能喜欢上自己。
杀人?她不在乎。她宋霁兰本就背着一身罪孽来到这人世间,从幼时起,从还是孩童的她极度渴盼爹娘的关爱而不得时起,她便渐渐明白,在这世上,若想得到什么,便必须靠自己的双手。过程如何并不重要,没人会关心她付出了多少努力,世人看到的,永远只有最后的结果——锦衣华服,金尊玉贵,宋府的嫡大小姐,只要活在世人艷羡的眼光裏便好,哪管双手沾满了鲜血。
况且,她不杀颜沚汀,颜沚汀便不会死吗?颜道存不识时务,逆天而行,非要做别人前行路上的绊脚石,就莫怪他人心狠手辣!颜沚汀註定要死,而自己不过是想让她死的更加难看些而已——陆行之不是爱她纯洁如白莲吗,她偏要亲手在这瓣白莲上抹上污秽,让她干凈的来,骯臟的去,只恨在这世上活一遭!
只可惜,天意弄人,她算尽天时地利,却唯独缺了人和——早知半路上会杀出个卫槊,她绝不会将诛杀之地选在法华寺。说到底,男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宋霁兰不由冷笑,人道是冷心冷情、不近女色的卫将军,不也一样拜倒在颜沚汀的石榴裙下,对她服服帖帖,言听计从?不仅救下她,还帮助她查探颜府命案,若说这两人之间并无茍且,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这世上哪有那许多古道热肠?有的,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便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亦如是。他贪恋她的美貌,她爱慕他的权势,她委身于他,他则利用职务之便助她找出凶手,不过如此。
狐媚子便是狐媚子,不论变成什么样子,那颗妖颜魅惑的心,从不会变。红颜祸水,死不足惜。
她能杀得了她一次,便能杀得了她第二次,当心中的愤怒压过恐惧,这样的想法便完完全全蛊惑了她——是了,颜沚汀得死,卫沅同样得死,这次,她要牢记前车之鉴,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再不能叫她逃出生天。这个想法令她头脑发热,浑身的血液似是都沸腾起来。她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只觉自己必须抓住这宝贵的时机,在他们察觉之前先下手为强。眼下,她利用又霜确认了二人的身份,而她们却还对自己一无所知。
更为重要的是,她必须赶在陆行之得知颜沚汀还活着之前,坐实她的身死——绝不能让世子知道她还活着,这是她的底线。她费尽心力让颜沚汀在他心中“死去”,看着他一路煎熬着走过来,她明白颜沚汀在他心中有着怎样的分量,正是这份明白,让她早早放弃同颜沚汀争抢,争不过的,那便让她消失。
眼下,颜沚汀在明,而她在暗,这便是最有利的局面,宋霁兰沈下心来,细细思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次她必要用淬了毒的暗箭,将早该死在那场大火裏的余孽送上西天。她当即从书桌屉子裏抽出一张信纸,饱蘸墨汁,下笔迅捷如飞。
“慧儿,”待字迹稍稍晾干,宋霁兰便高声唤道,又将那封信小心折起,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
慧儿送完信本是无事,得了宋霁兰的吩咐守在门外,此刻听到她的声音,连忙推门而入。
“你速速将此信交与你家主子,”她吩咐道,“个中缘由,他一看便知。”
慧儿知道兹事体大,才折了一个又霜进去,可别再生出什么乱子来,是以并不敢推诿,立时便领命而去。
宋霁兰并不指望慧儿的主子能在此事上与她助力,但还是将自己发现颜沚汀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他,毕竟,他才是始作俑者的那个人,细论起来,自己愿意主动挑起这副担子,也是在为他扫除隐患,她实在想不出他有任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