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悦卫槊,便如他心悦我一般。”
此言一出,沚汀感到抱着她的人身躯一阵,有轻微的颤抖传了过来。
“颜沚汀,你不必为了同我斩断过往,便找出这样的理由,”尽管有所准备,当她亲口说出这样的答案时,陆行之还是无法接受——被最深爱的人放弃,他承受不起这样的痛苦,“我们曾经那么好,你怎么忍心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言?”
“正是因为过去的美好,我才愿意如实相告,”她道,“我不愿见你抓住过去不放,亦不愿予你若有似无的希望,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有朝一日,倘若我们不得不站在敌对的立场,我不会利用这段过往向你求取什么,亦不会因着这段过往而宽恕你什么。”
“陆行之,从此刻开始,你我互不相欠,也互不相干。我心悦卫槊,既非为了同你斩断过往,亦非想要报覆与你,我便只是,心悦他。”
在被宋霁兰关在地窖的这几日裏,她挣扎在生死边缘,却愈发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情之一字上,无理可讲,无迹可寻,唯有于无人处静静聆听,忠实于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方是真意。
她使了缓兵之计,说服宋霁兰送信给陆行之,不过是利用了她心裏的那份执念,自始至终,从未有过一刻,她将逃出生天的希望寄托在了陆行之身上,她之所盼,不过是为卫槊寻到她多争取些时间。
不知从何时起,每每面临绝境,卫槊成了她唯一会想到的那个人。她想到他,不仅仅是因为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更是因为,她不想再也见不到他。
见她已做出了抉择,陆行之心底的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愤怒——这愤怒甚至压过了他的不甘和嫉妒,如若可以,他真想当场手刃卫槊,然后看着她跪在自己脚下痛哭忏悔。可他自知并非卫槊的对手,更何况,他唯一的武器还插在宋霁兰的心头。
这一刻,陆行之庆幸自己的选择,站在了父亲这一边。爱情会背叛,但权利不会,等到他问鼎天下的那一刻,想要杀死谁,想要拥有谁,都不过易如反掌。抱持着这股信念,他才能勉强克制住心裏的愤怒,看着卫槊抱着她向门外走去。他知道,再见之时,便是金戈铁马,你死我亡。
卫槊坚定又小心地抱着沚汀,朝外面走去,直到将她安置在马车上,他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她还活着,真好,无论是谁救了她,他都会感激那个人,替他留存了一份希望,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力量。上天终究待他不薄,将这世上属于他的那份光明和温暖留给了他。
回想起破门而入的那一幕,他仍心有余悸——不敢去想,倘若晚来一刻,将面临怎样的结局。倘若倒在地上的是她而非宋霁兰,他一定会做出和陆行之一样的举动来——不,他会更加疯狂,甚或比陆行之还狠厉千百倍,绝不会让宋霁兰就这般轻易死去。
可是,她说,她心悦他。
他爱她,却从未奢求过她的回应,一厢情愿的认为这是他自己的事,保护她,珍视她,助她破案,也带她走出那无边的黑暗,寻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是,她说,她心悦他。
卫槊心下升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紧张中夹杂期待,甜蜜中带着酸涩,将一颗心涨的满满,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这股冲动令他想要在雨夜的长街上狂奔,想要在空荡的山间吶喊,仿佛不这样做,汹涌澎湃的心潮便无法宣洩。
她看着他,眼裏流露出羞涩的渴慕,在地窖中说出那些话,于她而言并非易事,倘若父亲尚在人世,定会被她这番言论惊掉下巴。莫说父亲,便是以前的自己,也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只是世事变幻,谁又说的定呢?这世上唯一不变的,便只有变化本身。经历了家族倾覆,为人追杀,跌落谷底,又奇迹般改头换面,九死一生,她对生命一度失去热情,却又在各种磨难的摧残下逐渐焕发出生的渴望,这其中,卫朔功不可没,他不仅屡次救了她,更让她重新体会到人世间的温暖,觉得人间值得。
“若你是为了斩断他的念想,或是感恩我救过你......”
“都不是,”她心知他想说什么,果断又坚决地打断了他,“起初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似是在回答他的话,又像是在回顾这一年多来的心路历程,“起初我对你,感激多于喜欢。”
看着他眼裏流露的几许失落,她笑了笑,算是对他如此质疑的小小惩罚,“但都是起初。那时你救了我,给了我新的身份,又给了我查明真相的机会,我自然是感激你的。”
“我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她低下头,或许,是在崖底下拖着他前进,又或是在麓原夜色下的敞开心扉,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他平日裏对她渗透进衣食住行的关爱,点点滴滴,如溪流汇聚成大海,“我开始想天天见到你,即便不为了查案,也开始想要为你做些什么。”
她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他,目光诚挚而热烈:“我心悦你,只因你是你,无关过去,无关他人。”
像是一阵轻快的暖风从心头吹过,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雾霾和严寒,也让荒芜良久的心田上开出花来,卫朔感到一股炽热的暖流涌动在心田,她光泽柔软的面庞近在眼前,他不假思索的吻了上去。淡淡的香味和浓烈的甜蜜瞬间裹挟了他,唇齿相依,是他魂牵梦萦的感觉,只盼此刻,时间停滞,他们永生永世这般亲密相依。
良久,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原来亲吻所爱之人的感觉如此美好,美好到仿佛他之前二十年的人生都白过了一般。
“卫将军是在攻城略地吗?”她喘着气,忍不住出言调侃。
这副样子看在卫朔眼裏,令他花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再度吻上去,“是我粗鲁了,”他诚挚道,“可伤到你了?”
她含着笑,摇了摇头,她又何尝不是呢?只觉命运如此厚爱于她,方才死裏逃生,又得遇良人,仿佛之前所受的诸般苦楚,此刻也都值得。
“宋霁兰死有余辜,”他顿了顿,“莫要为她伤心。”
她摇了摇头,“我认识的那个宋霁兰,早便死了。”即便她会伤心,也是为着怀念曾经的那个宋姐姐,而非眼前这个为爱疯魔,滥杀无辜之人。“我只是担心,陆行之不会善罢甘休。”
“迟早之事,”他嘆道,于国于家,他都不希望看到他走上那条路,只因陆行之不仅是臣子,亦是亲人,他们之间无论有多少龃龉,身上始终都流着陆氏一族的血脉。“郕王谋划已久,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之事,只不过催化了陆行之,或是会令他加快步伐。然而他起意已久,只怕从进京为质的那时起,便开始了布局。”
那么早吗?她心下感慨,却不知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他局中的一颗子?她笑了笑——这些已不再重要。她心裏的陆行之,在那个颜府倾覆的夜晚裏,已被彻底埋葬,而从她知道种种线索都指向郕王,而郕王其人又有谋逆之意,她便亲手斩断了过往情谊——她那时经历的痛苦并不比眼下的陆行之少,但她清楚的知道她必须在家人和他之间做出选择,而她的选择便是彻底的、从身到心的成为卫沅。
马车之外是寒凉的夜晚,马车之内是二人甜蜜温馨的小小世界。在这一夜之前,卫朔所求,不过是她好好活着,而今,不仅所求皆所愿,他心悦之人,亦心悦于他。
他心生欢喜,只觉上天待他格外恩厚。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想说他其实在麓山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觉得她很不寻常,想问在麓山脚下的密林裏她是如何拖着他走了那样长的一段路,想问她是何时察觉了自己对她的心思,又是何时喜欢上自己的?然而他终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用说,眼下这般拥她在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在极度的疲惫和欢愉之下,她在他怀裏沈沈睡了过去,连日来地窖裏暗无天日的囚禁,和宋霁兰的争斗纠缠耗尽了她的心力。卫朔凝视着她的睡颜,马灯淡黄色的光线投射在她的脸上,显得静谧而安详,浓密的睫毛在她的下眼睑投下了一层阴影,他几乎看到她光滑的脸颊上那层淡淡的绒毛,小巧精致的鼻翼随着她的呼吸轻微翕动,这幅美好的画卷因此富有了生命的张力——这是他的爱人,以后会是他的妻子,他有信心,他们会相知相伴,携手幸福度过这一生。
次日清晨,沚汀是在熟悉的鸟鸣声中醒过来的。睁眼瞧见那熟悉的帐顶,她的心立时安稳下来——不知不觉中,将军府已如同她的家一般,只要身在其中,便会被安全感包裹。
“小姐,您醒啦!”又英提着食盒进来,见她起身,惊喜道。
“你才从地牢回来,怎得做这些?”她心疼道,“你需要好好休息。”
“不碍事的,”又英笑道,“宋小姐——那恶女抓我只是为了对付您,她才不惜得折磨我,我只怕见不着您,多亏世子他——”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顿住了话头,不敢继续。
“他救了你,”沚汀正色道,“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他同爹娘的死有关,甚至同谋逆有关,这同样是不争的事实,并无不可说。”
“我感激他救了你,”她握住又英的手,拉她在床边坐下,仔细凝视她的面庞——尽管刚刚经历这一场磨难,又英的面庞依旧红润,想来应是无虞,她心下稍安,又霜已去,她不能再失去又英,“但我同他缘尽于此。”
“所谓缘尽于此,”见又英面露担心,她明白今日需同她厘清这笔债,以免日后为其所累,“便是两不相欠,桥归桥,路归路,日后再相见,只论公道,不谈感情。”
“小姐,我觉得郕王世子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沚汀含笑道,笑容裏并无苦涩,亦无留恋,像是前尘尽去,如今新生,“若他放不下,那亦是他的事,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谁都帮不了他。”
又英点点头,“小姐说的是。当初府裏出事,我还想劝您,为何不去找世子帮忙,如今想来,真庆幸那时并未如此行事。谁能想到?世子竟也牵涉其中。”
是啊,她那时也未曾想到,有一日竟会同昔日爱人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可世事便是如此难料,冥冥中自有天意。
“小姐,奴婢还有一问,”见她神色坦荡,知她确已放下这段过往,又英心裏聊慰,“您确是心悦卫将军么,如同当年心悦郕王世子一般?”又英虽早已知晓卫槊对沚汀的心思,却并不确定沚汀心中所想,她在地窖中的那番话,让又英担心她委屈自己,担心她为了脱困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如此不仅伤了卫槊,亦伤了她自己。
“是,也不是,”沚汀道,“我是心悦他,却同当年心悦陆行之不同。”
“我同世子在一起时,年龄尚小,彼此玩得来,便引为知己,如若府裏不出事,我们或许会一路走下去,”她看向远方,眼神缥缈,似乎回到了久远的过去——其实并不久远,但经历了这许多,那些回忆竟淡的如同上辈子,令她怀疑是否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这世上没有那许多如果,”她转而看向又英,眼神逐渐清明,“倘若世事一成不变,人便很难分清虚妄与现实,进而生出错觉,总觉得眼前的平淡美好,可以一生一世,因着这种错觉,人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大抵是毫无抵抗之力的。”
“是以爹娘的猝然被杀,几乎摧毁了我,也摧毁了我对现实的幻想,”她道,“包括我同世子的未来,又英,你可知,那时我便清楚地知道,即便我去寻他,求他助我,我们也不可能再在一起?”
“却是为何?”又英不理解,自觉凭世子对小姐用情至深,一定会排除万难,同她在一起。
“因为我那时便知道,倘若我还能活下去,我再也不能是从前那个自己,如果我不能再是从前那个自己,又怎能回到从前那段感情?选择活下去那一刻,便等于宣判了自己的死亡。”
“而陆行之爱的,也是从前的颜沚汀,而非眼下的卫沅,只是他自己尚不清楚而已。他执着于我,诚然不是因为这副皮囊,却不知道,他所爱的灵魂,也早已消亡。”
“至于卫槊,”提及他,她的面上终于现出笑颜,“我心悦他,与从前的颜沚汀无关。经历了那许多生死,我原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甚至最初,连我活在这世上,都只是为了报仇。”是卫槊,只有卫槊,希望她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报仇,希望她活着可以快乐,哪怕这快乐与他无关。
这样纯粹的爱,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历久弥珍。是他的一言一行,让她感受到被珍视的温暖,进而重又生出活下去的勇气——他不久拯救了她,亦拯救了她的灵魂。
“他教会我许多,亦是从他身上,我才懂得,真正爱一个人该如何。”
又英眼裏含泪,郑重点了点头,她知道小姐对她道出了肺腑之言,她是真心放下了过去,亦是真心想同卫槊在一起,她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