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朔心知三日之期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但此刻时间关乎性命,惟其如此,才有可能在许胜到达之前,截断郕王。果然,就在他们抵达金城的第三日,天气骤然起了变化,狂怒的西北风呼嚎着,夹杂着漫天雪花席卷了黄河两岸,一片白茫茫中,郕王开始强行渡河。
鹅毛大雪漫天纷飞,能见度极低,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片黑影,一片巨大的黑影。
卫朔立在船头,他的战船一马当先,向着那片黑影驶去,待看清时,心下不由震惊——郕王号称拥兵二十万,看来所言非虚,眼下这河上,放眼看去,总有百来搜战船,每艘船上,都排满了兵士。
郕王竟等不及黄河封冻了。尽管期望能再拖上些时日,但此时,卫朔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好在他手上的这只军队常年在东南沿海作战,对水战甚是熟稔,加之他在军队抵达前便传书金城官府备好战船,此时迎敌倒并不仓促。
他想起出发之时,许胜想要拨给他骑兵,只道郕王下辖的西境兵士极擅马战,若无骑兵,难以抗衡,但他坚持要了水军,二人争执到了御前,皇帝则站在了卫朔这一边。
许胜或许有他的理由,但眼下情势,非水军不能一战。
卫朔一声令下,帝国战船万箭齐发,箭雨铺天盖地飞向郕王军队,嘶鸣之声不绝于耳。叛军并无水上作战经验,为了减轻辎重,都是轻装上船,此时竟连抵挡的盾牌也无,站在最外围的士兵成了活靶子,纷纷中箭,跌进水裏。
指挥渡河的将领却是反应神速,见此情景,只叫被围在裏面的士兵死死抓住外围之人,竟是拿他们作了肉盾,此举虽不义,却极是见效,再锋利的箭矢,也穿不透这血肉之躯。
此时两方船只已经接驳,卫字旗下的兵士们射完箭矢,已换上大刀长矛,在两方船只搭上的瞬间,展开了白刃战。一时间,短兵相接,杀声连天,有的船上还着起了火,火光映在水上,通红一片,分不清是光影,还是血影。
尽管抢占了先机,但敌我双方力量悬殊,卫朔带领的这支战队,很快便被郕王的战船包围,此刻,任凭什么计谋也施展不开——这是绝对实力的较量。他明了眼下形势,只能以一当百,顽强拼杀,他的战船冲在最前面,他要以实际行动,向跟随自己的将士们表明,誓与他们同进退,与黄河共存亡。
战船上,数百人在围困在这方寸间,进不得,退不得,只能不停挥刀,杀红了眼。
眼看敌方的包围越缩越小,一旦收口,他们便如瓮中之鳖,任人宰割。卫朔挥剑隔开一刀,又看了眼此刻的位置,且战且退间,他们已经靠近金城一岸渡口,而郕王的主要兵力业已集结到了黄河中心,他知道时机已到,果断又坚决地下令吹响号角。
冲天的犀角声在一片刀剑相击和哭嚎喊杀声中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如此突兀,令所有人心下一惊,然而杀红了眼的人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因片刻的分神都会导致他们丧命。
只有卫朔知道,此刻他将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了樊宁身上,只希望他不负他所托。
樊宁已经累得快死了。长途奔袭至金城,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被将军指派到上游来填河,三日之期,他别无选择,只能拼上性命——这两千人不分昼夜,分作几班,一班负责挖沙,一般负责搬运,一般负责填埋,在他的指挥下,井然有序,然而干体力活的尚可轮休,他这个负责指挥的却无人可以替代,只能坚守。
此刻,已快到三日之期,虽未合拢,但只剩下小小一个缺口,樊宁虽不知将军为何坚持如此,但眼看任务即将达成,心下也是止不住的欢喜。可这欢喜还未持续片刻,他便听到了一声嘹亮的犀角,心下顿时一紧。
那是卫朔同他约好的暗号——听到这声号角,他立马打开来时卫朔给他的锦囊,展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决堤。
他立时想通了其中关窍——他们并非为了围堵黄河,而是要借这波水势,击退郕王。没有足够的人力,想要以少胜多,便只能向天借力。此中至要,在于时机——何时堵,何时疏,全仰赖卫朔掌控全局。太早,会误伤自家人;太晚,郕王渡过黄河,则大势已去。
机不可失,樊宁立刻下令大力决堤,手下众人虽然疑惑,却不敢抗令,只能眼看着自己辛苦围堵起来的堤坝被摧毁,黄河之水万马齐喑,以决绝的气势,向着下游怒吼着奔去。
上游决堤的那一刻,卫朔身边只剩下十余人,均身负重伤,这只战船上其余的百余号人,也已全部战死。擒贼先擒王,围攻他们的人似乎看出他是这支部队的核心,都疯狂的扑向他所在之处。卫槊在这十余人的护卫下,且战且退,即将靠岸。
他自己也已负伤,但他甚至不知道伤势有多重,亦感知不到疼痛,此刻他抱持的唯一信念就是必须活下去,活到能再见她的那一刻。鲜血顺着他的臂膀汩汩而下,每一次挥动佩剑都能感受到体力和温度在流失,过度的疲惫和紧张让他的脑海裏一片空白,唯有那份信念,像是迷雾裏的一盏明灯,在指引着他走下去。
忽然间,他麻木的手臂感到一阵刺痛,原来是另一条胳膊被流矢射中。眼看敌人的长□□了过来,他想挥剑格挡,却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千钧之际,耳畔响起了隆隆之声,起初,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所有人都回头,盯着黄河上游的方向,他才意识到,樊宁做到了。
趁着众人失神的间隙,卫朔的战船飞速向岸边退去,留下的郕王叛军便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他们被困在黄河中央,既来不及前进,也来不及后撤,只能看着漫天的洪水怒吼着向自己扑过来,似乎是老天在给这不义的叛乱印上不祥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