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起初有些疑惑,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末了见他一脸苦笑,猜到是在拒绝自己,立马扬起手裏的鞭子,往掌柜的身上抽去,那鞭子足有小儿手臂粗,若是落在身上,非死即残。
“素黎,休要惹事,”一道阴冷的嗓音从那人背后传来,令他高高扬起的手臂卸了力般,软软垂了下来。
“是,主人。”素黎恭敬道,转头又恶狠狠的盯着掌柜,“准备酒肉菜饭来,速速。”
转眼间在阎王殿走过一遭,掌柜的犹自惊魂未定,此时方才反应过来逃过一劫,忙点头哈腰的去了,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即便这群瘟神不请自来,他还得好酒好肉的把他们送走,掌柜的只觉头大不已,恨不能死在素黎的鞭下才好。
眼见大堂被这群人搅扰的乌烟瘴气,乱作一团,沚汀无心再留,只追逐着掌柜的身影,跟到后厨,想要继续方才的话题。
“这位小哥,不是我不帮你,你瞧瞧堂上的那群大爷,要酒要肉,催吃催喝,要是不把他们先伺候好,我等谁也活不过明天,”掌柜的盯着竈臺,无暇看她,“就算我想帮你请医,眼下哪有人手?”
沚汀心知他所言不虚,店裏统共就那么几个伙计,此刻全部忙得热火朝天——但是又英的病情不能再耽搁了,她想了想,忙道,“劳烦您指派一个小哥帮我请大夫过来,我来顶上传菜,此外,先前承诺的双倍酬金,也会照付。”
掌柜的这才转过头来看了看她——眼前之人的确瘦弱,但胜在机灵,若是堂上有何变故,当是能应付过来。犹豫片刻,他便应允了,大夫就住在不远处的巷子裏,来去之间便能获取双倍报酬,何乐而不为?
沚汀将毛巾搭在肩上,学着小二的样子,捧着一托盘羊肉,往堂上走去。不知这群人的身份尊卑,便从拐角处开始上菜,等到了中间那桌时,方到了素黎那桌,只见他低着头,正同身旁之人说着什么,神色间极是恭敬。
从沚汀的角度看去,素黎身旁之人正好被挡住,她看不清他的面目,却隐隐觉得有几分眼熟,随之而来的,是弥漫其周身的危险气息。
“客官请慢用——”放好碗碟,她不敢多做逗留,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便欲退下,冷不防手腕却被素黎扯住,她生生压下喉咙裏的惊叫,瞬间反应过来——手,她上菜之前洗过手,却忘记涂抹黄粉,雪白莹润的纤纤皓腕这般呈现在素黎眼前,他会放过才怪。
“没有美女,美少年也不错,”素黎揉搓着她细嫩的手腕,目光在她身上上下逡巡,令她作呕。
“小的有病,”她一边挣扎,一边往后退,“唯恐传染给客官——”
“不怕,”素黎竟然听懂了这句话,“我像牛一样强壮,脱了衣服你就知道,”他说着话,手上却不停,直往她身上摸去。
就在他靠近的一霎那,有电闪雷鸣在沚汀的脑海裏划过——太熟悉了,是记忆中的味道,只有一次,只出现过一次,然而她此生都不能再忘。
麓山上,她第一次被这种裹挟着汗臭和膻味的血腥气息笼罩时,这段记忆就此深深刻印在脑海裏,再也无法磨灭,是死后化成灰也不会消弭的苦痛——没有证据,然而她就是知道,素黎就是在麓山上欲置她于死地的杀手之一,亦同杀害她的家人脱不了干系。
这样的认知让她全然忘记了眼下的处境,记忆仿佛回到了那生死一幕,情感先于理智控制了她——沚汀握住了藏在袖间的簪子,素黎,必须死。
“咚”的一声,方才还吹嘘自己像牛一般强壮的素黎,不知为何倒在了地上,巨大的声响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起初,众人只道是素黎醉酒,直到他的唇角缓缓流出黑色血液,分明是中毒之兆。
方才喝止素黎扬鞭之人,此刻依然操着那冷冷的口音,命令道,“不要再食用桌上的食物和酒水。胥敏,守住门口,非我准许,任何人不得出入客栈。”
他慢慢走到素黎身旁,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七窍流血,唇色发乌,死因确是中毒所致,不过,毒药的来源却并非食物酒水——素黎脖颈间插着一枚细小袖箭,箭身没入肌理寸许,露在外面的一节箭尾在灯火映射下闪着诡异的光芒,显见得是餵了毒。
出师不利——他心下生出几分懊恼,不仅因为素黎是他手下第一猛将,却这般轻易折损在这荒野客栈,更因他此行干系重大,又需隐匿行踪,出了这岔子,少不得又要耽搁些时间。
他一把将沚汀抓了过来,伸出铁钳般的右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方才是你离他最近,”他鹰隼般的双眼盯着她,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你杀了他。”
她的下巴被捏得生疼,迫不得已看向他,只一眼,便认出来人,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