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槊心下生出万般柔肠,百转千回。他有时甚至无法理解,从前那些年,自己一个人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从来不知情爱的滋味也便罢了,一旦知晓,直教人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将军还有心情如此,”她羞恼道,想起他寄给自己的信件裏,从来不提战事艰难,似乎也不全是为了让她安心——他自有一番胸襟,去承装家国仇恨,然而无论何时何地,又不忘留出一片天地来,只容纳她和自己。
“不在这一时半刻,”他似是餍足,“即便不如此,该来的,也一个都不会少,有一刻,便享受一刻的美好,难道你不欢喜吗?”
欢喜呀,如何会不欢喜呢?同相爱之人在一起,每一刻都有每一刻的欢喜。
她抬头,看进她的眼裏,“我很欢喜。”从前的她,不会这样直白,再浓烈的爱意也会在她身为女子的骄矜和教养前止步,可是经历了那许多,幼时受过的教化和那层无形的束缚似乎都渐渐被抹杀——人是会死的,或许是十年后,或许是下一刻,为什么不痛快淋漓的活着?明明只有活着的这一刻,人才清楚的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所以,喜欢的人,要让他知道;讨厌的人,就让他远离,生命就该如此简单直白。
爹娘尚在时,她不曾表达过对他们的孺慕之情,即便有,也十分含蓄——替爹爹沏上一碗茶,替娘亲做上一盘糕点,可是为何不说出来,让他们知晓呢?无数个痛苦难熬的夜晚,她总是忍不住问自己,子欲养而亲不待,为何要等到无法言说的时候,才生出堪堪遗憾来?
当她成为卫沅,上天再度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成为某人的挚爱而她亦能再爱上某人时,她会简单又彻底的直抒胸臆——去爱,去活,用全副身心,去感受这世间的美好和苦难,无他,人就是在种种鲜活淋漓的感受中度过这一生。
她轻抚上他的面颊,那温柔的触碰足以替她回答。他有十分漂亮的下颌线,棱角分明;双目有神,此刻盛满柔情蜜意,不覆往日冰冷;鼻梁挺拔,有着如同他一般的遗世独立之姿;唇形优美,唇瓣虽然干裂,却仍不失饱满,令他清冷的面容中透出一丝娇憨。
是的,娇憨,有一种任君采劼的吸引力,令她十分想吻上去。
她环住他的腰身,精窄劲瘦,依偎在他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
他们相拥在一起,在风暴来临的前一刻,静静感受这一刻的美好。
良久,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沈重的钝痛,“你知道吗?许胜反了。”
她猝不及防地从他怀裏抬起头,惊愕地註视着他平静的面庞,方才醒悟到他今日为何格外痴缠于她,如同吃尽了苦的人格外向往甜蜜——世间总要有一些美好存在,倘若尽是痛苦,人该怎么活下去。
“他到底还是上了南峰?”尽管早有准备,当现实掀开残酷的那一面,却仍然令人不忍直视。
“三万人”——多么讽刺的数字,数日前他们于黄河一岸歼灭的郕王叛军,恰好也是三万人,“他派他们上了南峰,设下埋伏,这么多人,足以全歼我们。”
他极力隐忍,语调中仍是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悲凉,许胜于他,虽无生恩,却有养恩,提起父亲,卫济在他的脑海裏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而许胜,却是实实在在的——他实实在在的养育了他,教化了他,一步一步指点着他成长为一个男人。
而这个如同父亲般存在的人,现在意图将他歼灭在南峰,令他跪倒在突厥人的脚下。或许许胜会念在过往的情分上,放他一马,饶他不死,但那却比死更加令他痛苦,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一个通敌叛国的父亲。
“他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明知这种解释多么苍白无力,她仍是忍不住开口——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能让他心裏好受上几分。
她明白他的痛苦,同样是失去父亲,她失去了一个人,他则失去了一魄魂——颜道存死了,却永远活在她的心裏;许胜活着,却永远死在了他的过去。忠孝难以两全,面临同样的困境,陆行之选择了孝,倒向了自己的父亲;而她坚信卫槊,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我不明白,”他的眼神裏带着几分痛苦的茫然,像个懵懂不自知的孩童在绝境中寻找出路,“他亲眼见证了我爹娘在卧马河被杀,也是他亲手将他们的尸身从战场上殓回,他耗费数年心血,只为平定西境突厥人的叛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突厥和中原之间的仇恨有多深,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让他可以放弃那些仇恨,和昔日的仇人联手,将矛头指向自己的亲人?”
“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她凝视着他,坚定道,“想要答案,就去向他问个清楚,让他亲口告诉你真相。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活下来。”
她的话如一抹光亮,驱散了他眼前的迷雾——当局者迷,何必做无端臆测?解铃还须系铃人,给许胜一次机会,也是给自己一次机会,到那时,他再决定,是否要接受他的“苦衷”。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吻,“谢谢你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