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将军思绪纷乱,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试图在混沌中寻找一丝清明,渐渐地,于纷乱的思绪中,有一种异样的情愫浮了上来,那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裏不曾有过的感受,仿佛坚硬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从那裏照了进来。
沚汀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对面端坐着卫槊,只见他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似是惊讶,又似是困惑,只没有了方才那般的怒气。
他生气时,她也是怕的,仿佛他真是她的兄长,会因为她不负责任的擅作主张而惩罚她。见他怒气消散了几分,她这才撞着胆子试探道,“你猜我今日在宋府发现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道,“你是想说后花园裏的阵脚?”
“正是,”她点头道,“一介文臣家裏布下这样的阵法,似乎是在掩藏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正在思考要怎么再闯将进去探个究竟,他立马道,“不管藏着什么,你勿再轻举妄动,今日还好是你没有进到阵眼裏去,倘若被你看到了什么,只怕再不能活着出来。”
她点点头,道,“此事是当从长计议,但我只怕今日打草惊蛇,若是他们有所防备,恐怕再想查探消息便难了。”
卫槊只道,“这样大的阵仗,当是宋渊的手笔,不管他们在裏面掩藏了什么,恐怕一时之间都不便腾挪,否则也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再者说,”他接着道,“如果他们有所动作,反而更好,怕的就是他们一直蛰伏,按兵不动,只有他们先动起来,才有可能露出马脚。”
沚汀深以为然。
卫槊看着她,犹豫了几下方道,“听昭忠说,你今日在宋府惊了马?”
她点点头,“本来无事,只是有只白隼突然从天而降,惊到了马匹,这才有了后来的留宿之事,四哥放心,我并无大碍。”
她或许不知,京城不产白隼,这样能够精准袭击马匹双眼的极品,当是被人精心训练过,北地之人不善养隼,这种猛禽原是来自西域,也只有那裏的人才有本事将其驯服。
内心微微起了一层波澜,他又问道,“听说是有人救了你?”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似是不愿提及救她之人,然而片刻之后,眼裏又恢覆了清明,“正是,救我之人,想来你也认识,便是郕王世子殿下。”
他自是认识,陆琮是他的表弟,是陆姓皇族裏少有的能让他高看一眼的人,但他们并不相熟,只因陆琮常年跟着郕王驻在凉州封地,只在几年前,才由皇帝下旨,将其召回京城,美其名曰陪伴太后左右,只是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皇帝的说辞罢了。
虽是说辞,然太后对陆琮却是真正的喜爱,他也确实担得起太后的这份荣宠——与自己的少言寡语不同,陆琮开朗热情,活泼大度,裏裏外外都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赤诚与活力,不仅太后喜欢,京城的小娘子们,对其一见倾心的也不在少数。
卫槊常年行伍,并不关心陆世子的风流之事,盖因其实在名声在外,才有所耳闻。
然而变故发生在近年来,不知为何,他竟于一夕之间性情大变,从一个翩翩少年郎变成了游戏人间的浪荡子,为此太后不知道责问过他多少次,他既不否认,亦不说缘由,太后无奈,最后也只得放弃,由着他这般胡作非为。
“你,曾经认识郕王世子?”他试探性的问道。
曾经,好一个曾经,简简单单两个字,便抹杀了她关于陆行之的一切回忆。然而卫槊的话有什么错呢?那是颜沚汀的过去,无论多么美好,都已经随着她的身死而消逝了,而她现下是卫沅,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裏,也将一直是,直到她大仇得报,而在那之后,不仅她的样子再也回不到过去,她的心,也将不覆从前。
“算是吧,”她含糊其辞道,“不过他并没有认出我来,救我也只是巧合。”
他点点头,心下却生出不少疑虑。他这位表弟,只是转了性子,不是转了脑子,为人处世从不做无用之功,便是现下这幅样子,他有时候都会怀疑是不是障眼法,背后有着更深的动机。陆行之肯救她,一定是在她身上看出了什么问题,更有甚者,恐怕今天惊马的始作俑者,便是这位“浪荡不羁”的表弟。
“你今日,可有受伤?”按下那些疑虑,他的眼裏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的关心。
宋渊也好,陆琮也罢,纵然重要,却比不过她的安全。她一时惊马,一时为宋时璋所迫,他心底实在担心她受到伤害。
担心,却又无法直截了当的问出口,只好再三转圜,辗转相询——卫小郎君平日裏并非如此扭捏含蓄之人,只是不知为何,在她面前总会变得小心翼翼不像自己,生怕自己某个唐突的问题就触及到了她昔日的伤痛。
“谢谢四哥关心,我无碍的。”于无人时,她偶尔也会叫她四哥。四哥或者卫将军,单凭她的喜好,他亦从不计较。浅浅的笑意在她面上绽放开来,幽暗的车厢内,似乎都为之点亮。
他这才放下心来,似是为她的笑容所感染,方才因宋时璋之事带来的戾气也化去不少,心裏松快下来。
“那便好,”他亦抿唇,下颌线显露出异常漂亮的棱角,“方才我见你欲对宋时璋使出暗器,想来便是我不出手,你亦有余力自保。”
“那是自然,”她笑得更加开怀,“你不知道,自打你送了这枚簪子以后,我背地裏偷偷练习过多少遍,”又微微正色道,“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但也请你相信我的决心和勇气,我不会做无准备之事,亦不会轻易葬送自己的性命。”
他知道她是在说他阻止她前去查探之事,一路走到现在,她从未忘记初心,而他却渐渐迷失。
当初留下她的初衷,是为了突破宋府的内线,然而随着事情的发展,他从一开始的坚定果决,慢慢变成现下的犹豫不决。他常常问自己,将她带上这样一条布满荆棘和尖刀的道路,看着她渐行渐远,她做的越好,他就越发迟疑,这真的是他所愿吗?
然而她给出了答案,那便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愿意为之付出甚至牺牲,但她同时也为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勇气和信心,如此,便也不再纠结,既是她心之所愿,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为她保驾护航,达成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