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来自己素日裏最爱的一本游记,将那朵花夹了进去,想起重生以来,卫槊对自己照诸般照顾,便像哥哥一般,在这条坎坷的道路上,自己亦并非独行者,忽而又生出许多勇气来,前几日心裏的颓废与倦怠,似是也淡去许多。
她双目含笑,吩咐又英找来纸笔,写起回信。想他离家数日,想必也是对京城境况有所牵挂,便将这几日所察之事一一道来,只略去陆行之一事不提。
写完之后,看着自己的清秀小楷,心下甚是满意,念及卫槊所赠小花,便想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琚,她拔下头上所戴的簪子,沾了点印泥,小心地在信件末尾印出了一朵海棠花的样子。那是他赠与她的防身暗器,她便是想借此告诉他,请他放心,她无一刻不记得他的嘱托,亦会保护好自己。
吩咐小厮将信送去驿站,她便问起又英,近日来宋府可有何动静。
又英摇摇头,宋府那边并未有消息传来,自沚汀上次在宋府遭遇惊马,更有宋时璋那般腌臜粗鄙之人的下流行径,又英便对宋府再没什么好印象。那个她曾经陪着小姐去过无数次的地方,现下已成了她心裏最为厌恶唾弃之地,她巴不得那边没什么消息传来,如此小姐也不用再以身犯险,亦可远离那般表面光鲜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地。
“替我给宋府传个话,就说多日不见,我对宋小姐甚为想念,不知是否可以登门拜访,得见尊面。”
“小姐,”又英急道,“她不来寻您便罢了,怎么还上赶着去她家,您忘了上次在宋府都遭了些什么罪吗?即便您已经不是昔日的尚书千金,她们宋家人如此也欺人太甚,宋时璋那畜生竟还胆敢轻薄于您,若老爷还在,定不能轻饶了他!”
又英向来便是如此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话一出口,才觉不妙,心裏后悔不迭,便拿余光偷偷去瞄自家小姐,只盼她并未听到那最后一句,徒增伤感。
沚汀见她仿徨的样子,不禁好笑,劝慰道,“怕什么,那并非什么不可说之事,况且已经发生的事,并不会因为刻意隐藏便消逝不见。”她说着话,心裏又忆起了陆行之,若他能有这般通透,甚或像又英一般直言不讳说出口来,现下也不会这般压抑难受。
罢了,那日在颜府,陆行之走后,她已然想得清楚——这世上众生皆苦,各人都有自己的缘法,该历的劫,该经的难,只能以肉身凡胎去摸爬滚打一遍,谁也帮不了。对他,她固然心怀愧疚,这一切虽因她而起,然她自己亦是受害者,这一切绝非她所愿。
死过一次,被卫槊强行拉了回来,她想明白了诸多事,于这许多之中,最重要的便是人不能为难自己,以前是,以后更是,在这世上,活着已然很不容易,再去纠结那些曾经犯下的错,便只能将自己困死一隅。
“宋府我是必然要去的,”她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哪怕宋霁兰不应允,我亦要想法子说服她。你便派人去通传吧。至于宋时璋,”她抚了抚头上的簪子,哂然道,“他若胆敢再冒犯于我,便叫他做这簪下亡魂。”
又英见她态度坚决,便知多说无益,只好着人吩咐下去。好在是宋霁兰很快送来了回信,不知她是心虚上次沚汀在宋府的遭遇,亦或是想替自己的哥哥挽回些颜面,不仅应允了沚汀前去宋府拜会她的请求,甚至还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对于商户之女能有如此盛情,已算是给足了颜面。
次日,待沚汀收拾齐整,便依着她与宋霁兰的约定,登上了前去宋府的马车。
因着此次是她与宋霁兰二人小聚,马车行至宋府,便从小角门一路行至内院。丫鬟只道是宋霁兰的吩咐,沚汀心下揣测,或是因着上次宋时璋之事,未免尴尬,她不想让二人碰面,是以才这般吩咐。如此也好,她也乐得避过那个登徒子,省去许多麻烦。
进得内院,宋霁兰竟撇开丫鬟,亲自迎了上来,一面拉着沚汀的手嘘寒问暖,一面热情道,“数日不见,妹妹美貌竟是更胜从前,连姐姐看了都忍不住心动,莫道是男子!常言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妹妹这般美貌,不知道有多少郎君要为你折腰呢!”
若是又英随侍在侧,只怕听了这话立时便要回怼,因为小姐美貌,所以你宋家少爷的骚扰便是情理之中吗?真真可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裏,便连美貌,亦是一种罪过。
沚汀淡淡一笑,道,“姐姐过奖了。若论美貌,在我看来,姐姐却是更胜一筹,不仅容颜明媚,通身的气质更非我等凡夫俗子可比,姐姐又何必自谦。”
宋霁兰闻她所言,面上不显,心裏却着实受用无比。她自知若单论容颜,莫说是她,便是放眼天下,恐怕也无出卫沅其右者,然而怪就怪她出身低微,身为商户之女,长得再美又如何?终是免不了被人玩弄的命运。
念及此,她通身舒坦了不少,只觉对方亦有不如人之处,话语裏便带上了几分不自知的友善,“听爹爹讲,卫将军连日来整顿军务,成效着实显着,便是皇上也讚不绝口!妹妹有将军的照拂,想来京城的小姐们必会对你高看一眼。”
沚汀方知,原来宋霁兰对她登门拜访一事应允的如此爽快,还有皇帝的助力,笑道,“都是陛下抬爱,我乃一介庶民,谈何高看,”她略略停顿,又道,“倒是我四哥,为了军务之事,忙的鞍前马后,陛下念他劳苦,给了不少赏赐,其中不乏一些古玩字画之类。”
她饮了口茶,见宋霁兰颊边挂着浅浅的微笑,似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便接着道,“你亦知我四哥他是个武将,平素裏并不爱这些玩意儿,见我素日闲来无事,便将其中一些字画转赠于我,指望我陶冶陶冶性子。只是金银玉器便也罢了,古玩字画我却真真是一窍不通,这般珍品在我一个外行手裏甚是可惜,想着宝剑赠英雄,只有在宋姐姐这般精通诗书之人的手裏,才能彰显其价值。”
言罢,她便吩咐丫鬟呈上了一古色古香的条盒,且不论裏面盛放的物品,光是这沈香木的盒子,恐怕就价值万金了。
宋霁兰掩唇而笑,卫沅这番话,可算是说到她心坎裏去了,若论诗书造诣,眼前女子给她提鞋都不配。她出生世家,四书五经从小便是必修之课,而卫沅呢,出生于商户之家,满身铜臭不说,能识得几个字,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妹妹客气,我也只是略懂一二罢了,”宋霁兰一边打开那条盒,一边笑道,“皇帝陛下赏赐下来的,又怎会是俗物,今日便沾妹妹的光,开开眼了。”
随着那条盒盖子缓缓打开,露出一副微微泛黄的卷轴来,深重的年代感和古朴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带回从前。
宋霁兰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细细欣赏着眼前这幅竹山朗的画作。竹山朗乃是前朝大家,他遗留下来的画作在本朝都是孤本,一物难求,而眼前的卷轴上,却并非其流传最广的山水画,而是他本人的书法——字如其人,他笔下的一撇一捺似乎都带着骨骼,散发着一股宁折不屈的韧劲,张扬出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竹山朗本是前朝画师,尤擅山水写意,却鲜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精通的,却是书法,只是他本人流传下来的书法作品却甚为寥寥。据说是因为他的字体太过狭窄瘦长,为当世的主流书法风格所不容,便渐渐地消失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