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裏是我父亲的书房,”她倒也毫不避讳,直言道,“他今日当值,并不在那裏。”
“如此甚好,”沚汀拍手讚道,“那便更是姐姐的好机会。咱们趁着宋大人不在,偷偷去把这幅字给挂上,如此尚书大人一入书房,便可窥见这幅字,这样的惊喜,哪裏是直直奉上礼物可以比拟的呢?”
宋霁兰不由意动,犹豫再三,到底不愿放过如此机会。父亲平日裏并未明令禁止她出入书房,她也的确曾去过那裏几次,或是有事禀报,或是给他送些吃食,想来为着父亲的生辰进去,他当是不会责怪她的吧?
心随意动,她既已起了这个念头,便不再犹疑,当下便收拾好手裏的字幅,打算趁着父亲下朝归家之前,在书房裏布置停当。
想到父亲见到这幅作品之后满意的样子,宋霁兰心裏亦是按捺不住的窃喜,只不过这份窃喜并非源自替自己的父亲寻到了他心仪的礼物,反而更像是完成了一件棘手的任务,意欲得到上司的嘉奖。
沚汀见她采纳了自己的建议,不失时机道,“不如姐姐也带上我,一则我想借着姐姐的光瞻仰一下尚书府的书房,二则,若是姐姐不嫌弃,我亦可帮姐姐参谋一二。”
宋霁兰本不打算带上她,但想到这礼物毕竟是卫沅所赠,这点子也是她谋划来的,若是不带上她,便是当其面过河拆桥,于情于理上多少有些说不过去,更何况,她还有个如日中天的兄长,皇帝面前的红人,亦是自己得罪不起的。
宋霁兰是好面子的人,无论私下裏如何瞧沚汀不起,表面上的客套,总还是要做一做的,便是看在卫槊的面子上,她也不能撕破脸面。
“这有何不可?说起来,今日若能博得爹爹欢心,可还是多亏了你呢!”宋霁兰笑容热切,说话间已经挽起了沚汀的手,相携着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尚书府书房前。
宋府,沚汀曾经来过很多次,却还从未踏足过府裏的书房。从前她来这裏,都是为着宋霁兰,女儿家的交际应酬,自是不会涉足朝廷要员的书房。
这是宋府裏她最为熟悉也最为陌生的一个地方。最熟悉,是因为每次去寻宋霁兰,都会途径这裏,那堂前的几从墨竹每每总是能吸引住她的视线;最陌生,是因为她从未进去过,不像爹爹的书房,宋府的书房前总是把守森严,有执戟的卫兵轮番站岗,等闲靠近不得。
眼下,她却有不得不进去的理由,这理由强大到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要搏上一搏——她总怀疑,宋渊会将爹爹的手书藏于书房之中,无论如何,她都要进去一探究竟。
然她亦非鲁莽之人。想到上次擅闯宋府花园的后果,她便不敢轻举妄动,现下卫槊不在京城,若是生出什么乱子来,只怕再无人来救场。她不怕死,只是,死却不是最痛苦的,眼下,她已经取得了一些线索,且这些线索都指向了宋渊,无论如何,她也不想在这谜底即将揭晓的紧要关头,止步于此。
她想,以宋府书房的守卫之森严,譬如铜墻铁壁,凭一己之力是绝无可能绕过门口的禁卫去到内室的。若要进去,唯一可行的法子便是由可以自由出入之人带入,如此光明正大,他们反而不好阻拦。
想着宋渊生辰将近,她便想出了这个法子,又费尽口舌说服宋霁兰带她同往,至于进去之后该当如何,盖因她并不清楚书房内的布局,并未有万全的对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思忖间,宋霁兰已同侍卫争执起来,值班的卫队长露出一副两难的表情,似是在放行与阻拦间苦苦挣扎。
宋霁兰面亦露尴尬之色,她不想让卫沅这个外人觉得,自己连父亲的书房也无法自由出入,不由声色俱厉道,“我也不是第一次来父亲的书房了,从前倒是从未遇到过像你这般横加阻拦的。还敢问我进去所为何事,真是天大的笑话,我是宋府的嫡大小姐,进去自己父亲的书房,还得同你禀明缘由?你速速放行便罢,我不同你计较,便当没有这回事,否则,等父亲回来,少不得告你一状,到时候你且看看,他是信我这个亲闺女,还是信你这个狗奴才!”
那卫队长犹豫了一瞬,便示意手下放她们进去,又行了一礼道,“还请大小姐见谅,属下也是例行公事,若尚书大人日后问起,还望大小姐多多美言几句。”
宋霁兰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不屑道,“算你识相,今日事便罢了,父亲待我如何,你们当是知晓的。别人便罢了,我进去也敢阻拦?但有下次,我可不是这般好说话了!”
言罢,便拉着沚汀走了进去。
沚汀不由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冲动之下擅闯书房,否则,下场定会很难看。只是,连宋霁兰也被限制出入的地方,到底会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自上次宋府之行后,她便觉得现下的宋府,似乎隐藏在迷雾之下,早已不是昔日她所熟悉的那座府邸。而这其间的诸多秘密,又总是若有若无的指向颜府倾覆的厄运。
有卫槊的提醒在前,她便不敢再用以前的眼光去看待宋府裏的人和事。从前,她当她们是挚友,是亲人,可若真被卫槊猜中,她又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可是,她亦不能因为心怀这样的畏惧,便止步不前,若真如此,真相永埋地下,她又怎对得起逝去的双亲?真正的勇敢,是在看清了事实之后,无论它多么残酷,依然能够勇往直前。
“这便是我父亲的书房了,”耳畔响起了宋霁兰的声音,方才小小的不愉快,似是未对她造成丝毫影响,“如何?普天之下,除了皇帝陛下御用的书房之外,便数这裏的藏书最盛了。”
沚汀环顾四周,这是她初次踏入宋府书房,一进门,书墨香气便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她精通此道,自问绝无闻错的可能,那味道虽淡到几不可察,确是龙涎无疑,只那是御用之香,怎会出现在宋府书房?
尚来不及想清楚个中缘由,她的思绪便被宋霁兰的询问声打断,便只好附和道:“今日何其有幸,得以借着宋姐姐的光,一览尚书府的书房,如你所言,此地藏书之盛,乃是我生平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