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如豆,在斜风细雨中微微晃动,可正是那一点微弱如流萤的火光,于这苍茫天地间散发出无尽的光明与温暖。
那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前厅一隅,一张倾尽世间所有美好言辞也难描难画的脸,被这样温暖的光线包裹着,显得分外的平静温良。
近乡情怯,卫槊行至门前,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
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他披着星辰与朝露回来,等待他的,除了一座冰冷的府邸外,再无半分人世间的温暖。
无人问他粥可温,无人为他立黄昏。
而现下,于纷纷雨幕中,有一人,独自在那裏安静的守候,只为迎接他的归来。
他静静立于门前,全身心的沈浸在这种温暖感受裏。门外的雨声仿佛渐渐消失,疾行千裏的疲惫也再感受不到,他的四肢百骸乃至五臟六腑,此刻都充盈着一种久违的暖意。
“你回来了,”她回头,见他立在门外,忙迎了上来,肩上的披风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上。夜风微凉,这般吹进来,冻得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卫槊并未言语,默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屋外的凉意。
他身上的衣衫已经换过,散发出干凈的味道,头发似是才堪堪擦干,发尾还在滴着水,洇湿了一小片衣服。
他站在她面前,熟悉的感觉瞬间包裹住他,鼻端充盈着那股熟悉的淡淡芬芳,那颗疲倦躁动的心,似是瞬间安定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披风,犹豫了片刻,还是递给她,“天凉了,赶快披上吧,小心着凉。”
她依言接过,默默披衣上身。
两人都未言语,前厅裏一时安静下来,只闻门外滂沱雨声,细细的温情与暖意涌动在这小小的房间裏,此时无声胜有声。
又英端着参汤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小姐正低头整理着披风上的系带,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卫将军站在她的侧前方,视线专註的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神裏透出又英不曾见过的缱绻温柔。
这样温馨美好的画面,却看的她惊心动魄,卫将军那般眼神,便是从未经历过爱恋的她,亦能看出来分明充满着少年慕艾——从前郕王世子看小姐时,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那时,小姐尚是颜府千金,与世子殿下正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可是眼下,她们背负起这样的命运,少年将军的爱慕,对小姐来说,究竟是福是祸呢?
又英轻咳一声,打破了眼前场景,“小姐,依着您的吩咐,姜汤已经熬好了,还请将军趁热喝了吧。昭忠将军那边也已经送过去了。”
卫槊点点头,接过那晚熬得浓浓的姜汤,一饮而尽,一股热流顿时涌入腹中,暖暖的甚是熨帖,瞬间抚慰了彻夜奔波的疲累和烦躁。
他将碗放回托盘,对又英道,“有心了。”
又英点点头,便端着托盘退了出去,抬头望见天边已现鱼肚白,大雨初歇,朝霞泛出浅浅的粉色,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但诚如小姐所言,再浓重的夜色,也终将过去,云散雨歇,终有得见艷阳的那一天。
屋内,沚汀与卫槊相对而坐,她斟上一碗酽茶,慢慢喝着提神,一边听他讲述此次凉州之行。
“按着线人提供的情报,我们寻到了那家黑市,”见她放下茶碗,他方道,“几乎问遍了黑市上所有的商贩,都打听不到任何近年来集上与突厥人的毛皮交易。”
他抿了口茶,似是不胜其苦,微微皱了皱眉,“怎么喝这么浓的茶?可知酽茶伤身?”
她笑了笑,不在意的道,“只是偶尔为之。昨夜没睡好,怕白日裏打不起精神,这才沏上一壶,下次不会了。”
他听出她话裏的敷衍之意,知她不愿细究此事,便只默默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实则在圣上几次施压下,凉州官府一直在大力查处边境贸易,尤其是皮毛牲畜类,但凡有违令,一经发现,罪及全家,且若及时举报,经官府查证属实,依据交易数额,举报者还会获得相应犒赏。”
“官府如此恩威并重,大力管控,早将凉州的边境贸易管的如铁桶一般严实,等闲人是不敢也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趟这趟浑水的。”
“所以,敢于以身犯险的人,要么是受到巨额利益的驱使,要么,是有官府之人从中支持?”她忍不住问道。
他点点头。“一旦事涉官府,我们便处处受制。”
想来也是。不然,以他的能力,又何需在凉州待上这许多日,恐怕个中艰辛,很难为外人道也。
“你还记得在麓山断崖下救了我们的那位大叔吗?”他突然问道。
“记得,”她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样的经历,别说时隔不久,便是至老至死,恐怕都不会忘记。
“此次我特地邀他同往,”他道,“大叔曾在凉州经营数年,无论是对于突厥,亦或凉州,都谙熟于心。”
那是自然,她想,当初大叔为了达成卫济将军的遗愿,曾深入突厥腹地,加之又在玉门关生活多年,去凉州办事,恐怕他们身边再也找不出比他更适合的人选。
“多亏有他帮忙,才让我们搭上了突厥人的线,”他又抿了口茶,只觉那茶汤虽入口苦涩,却回味甘甜,渐渐的有些上瘾,“其中多有曲折,暂且按下不表,总之我们守候多日,终是抓住了那名突厥人。”
“他架不住拷问,亲口承认,他所行之事的幕后主谋,乃是郕王府大管家,吴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