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英刚为她换好衣衫,梳洗停当,尚未来得及说上一言半语,便见卫槊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尚未开口,她便知他定是为了白日之事而来,便朝又英嘱咐了几句,让她先行退下。
“今日可曾受伤?亦或受何委屈?”又英甫一出门,他便问道。
本以为他会责怪她为何如此鲁莽行事,却未曾想到他出口便是关心自己。沚汀心下涌起一股暖意,温言道,“将军不用担心,我很好。”顿了顿,又道,“郕王世子已经知道我不是卫沅,玉娘的身份也已暴露,恐怕我们日后,不能再同她取得联系了。”她的话语裏流露出浓浓的担心,只怕今后要走的路,又难上了几分。
“这是好事,”卫槊笑道,“你今日,做得很好。”
沚汀闻言,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卫槊温柔的看着他,安抚道,“你可知在行军打仗时,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
那可太多了,她心道,武器装备,粮草辎重,她不知他想问什么,索性摇了摇头。
“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道,“你的身份,但凡有心之人想查,定是隐瞒不了。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只要一个人在这世上活过一场,便无法抹除其存在过的痕迹,是以你的身份暴露,只是迟早之事,能隐瞒到现在,已实属不易。陆行之聪敏更甚常人,然他虽知晓你非卫沅,却尚无法肯定你便是颜沚汀,这便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眼下我们知道了他手裏掌握的这些消息,亦知道了玉娘已经暴露,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还将她作为暗线联络,好上许多吧?”
她看着他,了然的目光裏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他说陆行之聪敏,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甚至更胜一筹,陆行之没有他这般的定力与从容,这并非与生俱来的品质,而是在经年的行伍与查案中历练而来,是时间与耐力的馈赠。
她亦是第一次知晓,原来看待问题的角度,还可以这般新奇与长远——一时间只觉自己目光短浅,囿于当下,只看到了不利的局面,却无法跳脱眼前的困境,化劣势为优势。
“毋需责怪自己,”他笑道,“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自会像我一样看问题。”
她不由被他逗笑,“为何说的这般老气横秋?你也不过年长我几岁而已。”
“可是我一向被人说是少年老成,稳重有余,朝气不足,”他试探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从未,”她摇摇头,看着他认真道,“老成的人,是倚老卖老,才不会像你这般调侃自己。我觉得你这样,很好。”
短短几个字,让卫槊的心上绽开了无数朵花,竞相怒放,如若是在夜裏,那夜空中一定也是炸裂了无数烟火,照亮了整个天幕。
“再说回玉娘之事,”卫槊道,并不知自己的嘴角早已带上了一丝笑意,“陆行之既知她已有二心,却仍将她放在身边,只派人监视而不做其他处置,想必他和吴连之间,已生罅隙——”
“或许,这是玉娘的机会。”
“你是说,让玉娘借着陆行之的手,除掉吴连?”她问道。
“谁借谁的手,尚不好说,焉知陆行之不想除掉吴连?”卫槊道。
“一直以来,玉娘忍辱负重,不敢轻举妄动,所虑者无非是吴连背后的靠山,”沚汀道,“若是陆行之能助她一臂之力,哪怕只是冷眼旁观,不加袒护,想来玉娘亦能报仇雪恨。”想到玉娘大仇得报的样子,沚汀不由得亦替她开心起来,之前心裏因白日之事生出的种种阴霾,亦散去了不少。
“我现下便修书一封,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玉娘,让她早做准备。”她似是片刻也等不得,立马便要去寻纸笔,去信给玉娘。
“等等,”见她急欲离去,他不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入手只觉细腻温软,不盈一握。她回眸看他,想问他还有何重要之事。
“你现下心裏还难受吗?”他问道。
沚汀的心,突然没来由的软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毛绒温暖的动物,轻轻地蹭了一下。
“我的心思这么明显吗?”她抚了抚脸颊,赧颜道,以为自己有所长进,却仍是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丧失信心。
“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掩藏自己,”他道,“至少面对我,你不必如此,尽可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他犹豫片刻,“你知道的,我一直同你站在一起。”
她静静看着他,似懂非懂,只觉他仿佛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又仿佛意有所指,另有深意,懵懂的点了点头,“方才是有些难受,同你说了一遭,现下已经好多了。”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他便道,“那就好,”只在心裏又嘆了口气,不知自己的心思,她何时才能明白。
眼见天色已晚,卫槊不便多留,二人又商讨一番接下去的计划,叮嘱她早点休息之后,便径自离去。他并未回到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书房,昭忠正在那裏等他。
“可知他同阿史那做了何种交易?”听完昭忠的禀报,他沈思片刻之后,方才问道。
“明面上,是照着圣上的吩咐,同那突厥人谈了些皮毛牲畜的生意,凉州西市重开,这是拦不住的。只是——”昭忠顿了一下,“郕王世子似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则与阿史那背地裏还做着贩卖兵器的勾当。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借着圣上派他同阿史那讨论边境贸易的契机,偷偷将弓箭刀剑卖给了他。”
“可有证据?”
私贩兵器,在历朝历代都是死罪,更何况,陆行之头上还顶着一个质子的头衔,他的父亲是足以威胁帝位的西境之王,若是同突厥扯上关系,那便是有窃国之心了。
“并无,”昭忠暗恨道,“消息来源是布在驿馆裏的暗卫,他偷听到了阿史那同随行特勤的密谈,传出了消息,却为阿史那所察,禁不住其拷打,咬舌自尽。”
“继续查。”卫槊冷冷道,胆敢在中原土地上杀害暗卫,阿史那必得为此付出代价。但眼下,暂且还得隐忍不发,阿史那毕竟是受了圣上的邀约前来,他同陆行之的勾当,不仅事关他二人,更是牵涉两国邦交,稍有不慎,轻则有人殒命,重则引发战争,到最后两国交战,烽火连天,受苦的还是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