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又是朔月日的一晚,元圆圆跑到梦无庄附近的一个小树林裏,打坐,吐血。
这次没有捡到练去非,她还往林子裏探了探,果然没有。
子时刚过,她就溜溜达达回到了庄内小院,结果看到楼遇川坐在臺阶上,背脊挺直,手搭在膝盖上,低头想着什么。
门柱上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幽幽晃晃,缱绻如梦。
元圆圆不敢走近,她知道世间好物最是不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直到楼遇川抬眼看她,她看到梦境向她走来。
“我以为你又走了。”楼遇川的声音很低,很轻。
他来找她,敲门无人应答,附近的家仆也说不出元圆圆的去向,他不敢直接开门去查看她的包袱是否还在,他还想给自己留一个幻想。
元圆圆一向以不变应万变的忍功,瞬间出现裂痕,像是咬了一口未熟的西梅,青涩的汁水随着裂缝涌向自己,毫无章法,避无可避,只能强行忍下这不期而至的心酸。
“我,我是得走了。”元圆圆说。
她刚刚就一直在想,华师傅的行踪没有新消息,她得走了,不管往哪裏走,都是在往前走。
只要还是在往前走,她的心就是定的。
元圆圆走了,跟楼庄主和佩鸣夫人好好道别。
楼遇川同她一起走到城门口,他们有各自的方向。他要回临安城去,而她要去南方,去找下一棵倒金荷,也许能在那裏找到华师傅。
楼遇川坐在府衙的檔案库裏,查看着纷繁覆杂的资料、案卷,蔓多草、太行大盗、练月神教,还有元圆圆。
他拜托谭恕予派人沿途照顾下元圆圆,元圆圆要往南方去,行踪不定,绮霞阁能利用庞大的商户和关系网能查到一二。其实,他很想跟元圆圆说给他写信,毕竟他的地址很好找,但是他又怕元圆圆忘了,或者没有放在心上,那会让他更纠结难过,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楼遇川让自己尽可能地忙碌起来,白天巡逻,解决城中百姓的纠纷,晚上就在檔案库裏查看各种资料,写信,直到困倦。
但他仍然发现自己会莫名其妙地停下来发呆,然后意识到自己又在发呆,只能摇摇头,自嘲一番。
这天午后,梅雨初晴,署风暖和,高柳乱蝉聒噪。
楼遇川收到一封飞鸽传书,看罢,就往府尹住处跑去。
大家只看到楼遇川从府衙出去,转入自己的小院,不多时,骑着快马往城门方向奔去。
飞鸽传书上两条消息,一条是太行大盗出现在椒江城,另一条是元圆圆在椒江城和林湖洲之间失去了踪迹。
楼遇川收到飞鸽传书时,心裏一紧,腿脚已经不受脑子控制,一切都是随着本能,骑马狂奔着。
他可以不吃不睡不休息,但是马不行。中途遇到驿馆,休息片刻,不行就换匹马继续狂奔。
他心裏的酸楚和焦急快要把他淹没了,他时时感到窒息,似乎唯有狂奔,他才能活。
元圆圆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趴倒一片的山匪和翘着嘴角看着她的练去非,幽幽嘆了口气。
练去非蹲下身来,帮她解着绳子,语气轻快,“小圆圆,这次是我捡到你了吧~”
元圆圆又嘆口气,真真是流年不利,利析秋毫,毫分屡析,析骸以爨,爨桂炊玉,玉碎瓦全,全身而退啊~这就是她这几个时辰经历的事情。
元圆圆一路走走停停,路过镇店就留宿一晚,打听消息。
她出了林湖洲,向着椒江城而去。这一路上都是走的官道、大道,但是还是遇到了一伙看起来新成立的山匪,一群连名字都没有取的山匪,一群穷山恶水出身的山匪,连她这样毛毛躁躁的装扮、骑着普普通通的毛驴的默默无闻的小女子都要抢。
大概、或许、可能是想劫个压寨夫人壮胆吧。
然而当他们拿下斗笠,看到她平平淡淡的一张脸时,从喜出望外到恍恍惚惚到心如死灰,摧枯拉朽般变幻着。
不过,山匪就是山匪,从他们决定做山匪的那一刻,就不允许自己有圣人的气质。
他们还是把元圆圆带回了破落棚户裏,那估计是他们临时的落脚点。
元圆圆观察着周边的地形,心裏评估了一下,觉得只要静待时机,就能逃脱。
山匪把元圆圆押回来,只留下两人个人看着,剩下的十几人又呼呼啦啦地一哄而出,下山去寻找新的猎物。
元圆圆心想,有这份儿活蹦乱跳的心力和横冲直撞的精神,做点儿别的什么事不好啊,偏要当山匪。
不过,看到剩下两人在烧饭、收拾的样子,她就知道,估计这些人是逃难到此,找不到别的出路了。
破锅破勺破碗也许还是哪裏拣来的,锅裏煮着野菜和山鸡一样的东西,都黑漆漆的。
烧饭的还是个少年郎,看起来腿上有残疾。
他脸上稚气未脱,没有凶相,元圆圆试图跟他搭话,清了清嗓子,想不到那个少年比元圆圆还沈默,只是把一碗黑漆漆的汤水放到了她的面前,就又坐回锅边,一动不动了。
元圆圆其实手脚被绑住了,除非她匍匐在地,否则是喝不到那碗黑汤,不过,幸好她也不想喝就是了。
“唔~小哥?”元圆圆再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