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鬼王自然比不过成名多年的流霜,猝不及防被夺走珍宝,又亲眼见着他刺破于胧的眉心,当即伸出裹挟浓重鬼气的爪子掏向他的背心。
流霜本来没太把他当回事,一时没防备被破开了护体之气,呛出口鲜血来,他也不恼,反倒是哈哈大笑着冲鬼王鼓掌,他知晓很多秘密,背后站着仙界大能,几乎无人敢真正伤他,他太久没有品尝到生死一线的滋味。
方圆已经没有剩下无辜的凡人,自然没有能阻止这一场大战的理由,天昏地暗,流霜降服了鬼王,也失去了自己的本命法器,鸿雁则把他的地魂连带他爱人的魂魄一并弄丢。
他望着遍地狼藉,脸上半永久的笑容渐渐消失,这压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时兴起接了叶浮生发的任务,以为能见识什么新鲜事,没成想赔了夫人又折兵,给玩脱了,他不爽的看着拘禁着鬼王的令牌,冷哼一声。
回忆停在这一刻,望着灵魂中遍地残破的记忆碎片,白云回忆起方才的战斗。
同样是疯子那一挂的人设,一样的狂妄,一样的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在本质上仍然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流霜满怀愉悦不断的冒险不断的追逐以至于成为世俗眼中疯子,不疯魔不成活,鸿雁却不是。
他从头到尾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被命运逼疯的普通人,他普通的善良,他普通的怀揣希望追逐人生意义,而他那么平凡的理想最终都未能实现,又再次阴差阳错的站上风口浪尖。
他表现出的所有异常都再正常不过,仅仅只是为了自保,清醒的回首过往对于他无异于自杀,自我催眠是他找到的最优解,他不能随着过去一并腐朽,他还要守护爱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白云理解了鸿雁为什么轻易的放弃生存的意志,在他看来,他的死去既能解决身为鬼王的隐患,又能换得爱人的安全,而他也能回归永恒的安眠,一切再合算不过了。
不。
不是的。
一定是他遗忘了什么,遗忘了促使他改变的某些瞬间,那些独属于他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力量。
白云企图拾起记忆碎片,让它们回到他的灵魂,可她不具备这种能力。
不小心被遗忘的青枫敲了敲她的脑壳,竹青色的袖袍一挥,碎片化作流光涌向他的手心,凝成了一朵艷色的牡丹。
白云脑内彩虹屁刷到死机,机械性的束起大拇指表示讚赏。
“你怎么什么都会?淦,别人家的孩子本孩。”
青枫摇头:“不是我,是于珑的指引。”
灵魂的最深处,两位鬼王片刻不停的争斗,他们分歧的时间既没有久远到成为完全独立的个体,又没有短到足以激起势不两立的仇恨,他们是做出不同选择的同一个人,隔着黑与白遥遥相望。
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我们做了相反的选择。
直到白云的出现打破了平衡。
她撇嘴戴上流霜给的手套,使出友情破颜拳,把他俩揍得满头包,爬都爬不起来,阻止一场争斗的最好方法是把双方揍哭再讲道理。
她心疼的看着一次性强力道具成了渣渣,蹲下来戳戳他俩的伤口:“还想再打了吗?”
比起鸿雁脸上的郁闷恼火,小鬼王的表情就纯良多了,板着一张脸装冰山。
“比起安慰,还是揍一顿好使,看嘛,这不就支棱起来了。”白云仰起脑袋看向青枫开始得意。
“你居然想安慰我?”
“没有。”她即答。
承载记忆碎片的牡丹花时隔百年,又回到了鸿雁身边,他们各执一半僵持在原地,望向对方的选择,一如当年。
他终于听见了于珑的声音。
“总是沈浸在过去无法自拔,为什么不肯看看现在呢?”
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温暖了鸿雁,催促自锁于心牢中的他睁开双眼,那是属于于珑的温度。
鸿雁醒了,比感受到躺在大腿上更先的,是来自于珑的一巴掌。
他收起本能反应免得反而震伤她的手,委委屈屈的揉着脸,这一天凈挨打了,打人不打脸,他家小姑娘例外。
这头于珑又哭又笑的,那头阁主笑看着他,左眼写了个欠,有眼写了个债,直看得他脑子裏自动响起打算盘声的bgm,一个头两个大,只想当场装失忆。
好在叶浮生勉强做了个人,放他跟于珑单独聊聊。
决定离开无名阁时,他设想过或许会有这样的未来,没想到真的心想事成,让常嘆时运不济的鸿雁不免恍惚。
从前他提醒自己,他是鬼王,生来不祥,每次被感动总是自我催眠,这些都是短暂的,总有一天他将怀揣着美好的记忆回到地狱中去,在地狱中腐烂消亡,那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鸿雁失去了可以短暂逃避的过去,又否定了未来的希望,游离于正在经历的当下。
既然皆是梦幻泡影,他为何不能在破碎前时常缅怀,他以为只要自己提前设想过种种悲伤,等发生时他便不会动摇,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
可人是倚靠一个个希望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