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长飞光不度(七)
鸿雁迎着逃难的人群而上,沿途听到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糟糕,围困、巷战……屠城。
他们能活下来的,他给他们修建了堡垒,囤足了弹药,他们会活着的,投降也好,俘虏也罢,只要能活下来,这些年也攒下来不少钱财,他会倾尽一切换取他们的平安。
火车,汽车,牛车,临近沦陷区,鸿雁只能带着几个随从靠自己的双腿一点点的接近。
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他被异族抓获,披着文明皮的蛮族认出了他的身份,他们要他唱戏,如同逗弄一只狗儿。
鸿雁要活着,他必须活着,从长生殿唱到牡丹亭,又唱到他成名的桃花扇,字字泣血,他从来没觉得,这些词句中竟有那么多的恨。
他像个玩物被几经转手,终于找到机会逃离,鞋跑丢了,他从死人脚上扒下对付,磨了一脚的血泡,好在已经感觉不到。
失去味觉嗅觉触觉,他凭借残存的意志不断向前,无论如何蒙蔽自己,他都明白,于胧约莫已经不在了。
残破的红灯笼高挂在家门前,那抹红如同血一样散发着浓重的不详,刺痛他的双眼。
遍地狼藉。
他来得太晚,连最后一丁点火焰残存的温度都消散了,窗户上剪得歪歪扭扭的喜字随风扬起一角。
恍惚间,他看见了于胧含笑布置他们的新房,端详手裏狗啃似的窗花,不忍直视却又倔强的非要夸讚自己精美绝伦的手艺,看见了她被夜半的枪炮声惊醒,和班主师兄弟们抄起家伙保卫他们的家,看见了……
班主、大哥、翠姐、三师兄,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被扒了个精光,垃圾似的堆在一角,只待集中往大街上一扔,点把火了事。
于胧,于胧呢,她明明那么的机灵。
鸿雁顺着血迹一路寻过去,登上了遥望山峦美景的阁楼,血迹消失在围栏尽头。
他的小姑娘睡在了一片花丛中,干涸的暗红好似一朵雕亡的山茶。
于胧至死都在等待着他归来。
他来得太迟。
那时他在做什么?他妈的在给蛮子唱大戏!给屠城的野人贱种们唱戏!
所有挣扎所有悲痛愤怒一瞬爆发,他的魂魄随着爱人消亡。
如果,他能坚持与于胧一同回家,以他积累下的声名,他们是不是不会死去。
明明一切都在朝向好的发展,班主抛却琐事醉心梨园,大哥与家庭和解磨去浮躁,于胧学成归来预备实现梦想,他以为他们能有美好的未来,也理所应当拥有。
遇见于胧之前他一直都在失去,失去家,失去母亲,失去自尊,只剩下仇恨支撑,而现在,他又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
他想要留住的如烟消散,他极力避免的纷至沓来。
失而覆得,得而覆失,活成了求不得。
他抱起于胧的身体,至少,不能让她曝尸荒野。
对,对,他要为他们报仇。
胡乱的擦了擦她的脸,他低声说:“等我。”
子弹穿过胸膛,带起一蓬血花,鸿雁骤然失去了力气,与他的小姑娘倒在了一处。
最终,他连覆仇都没做到。
此时,正是城破的第七天,万鬼同哭。
白云的视角渐渐脱离地面,漂浮于半空中,长久的黑暗后,她看见了流霜。
流霜嘴裏叼着不知道哪来的糖人,追寻鬼气穿梭在死人堆裏,不时的停下来判断方位,找到抱着尸身的新生鬼王时,表情更加生动,每根头发都透着跃跃欲试的气氛。
“根骨平平,也不是招阴的命格,还缺了一魂,够有趣,这一趟没白来。”
彼时失去理智的鸿雁只知道要紧紧护住怀中的女孩,对着无视警告靠近的陌生人摆出攻击的架势。
流霜毫不在意,手轻轻一挥招来了他的新玩具,一会儿尝试沟通聊聊天,一会儿研究他的身体状况,一会儿拿小棍戳戳看他的反应,惹得鸿雁怒气十足的低吼,又顾及怀裏抱着的于胧,不能真的和他拼命。
直到他突然对于胧感兴趣,咦了一声:“魂魄完整附着于身体,你居然忍住了吞噬她的本能?”
若是可行,也不是不能顺手推舟,送个人情给小朋友。
他说着伸手要探向于胧,想助她凝练魂魄转世托生,鸿雁这会智商不够用自然不许,一个来劲了非得要,一个不肯,你追我赶,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白云扶额,原来幼儿园小朋友互扯头花居然是传统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