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潇摸了摸下巴:“这个我知道。”
府尹又道:“可是那房小妾,在新婚当晚奇怪地失踪了。”
楚潇皱了皱眉,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府尹凝声道:“失踪没多久,远安侯又给他的嫡子纳了一房小妾,这回在新婚当晚,又失踪了。”
楚潇睁大了眼。
这远安侯不会又要给他的嫡子纳小妾吧?他是多和自己过不去,偏要纳一房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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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潇正想着,又听到府尹续言:
“第三次远安侯又给他的嫡子纳了一房小妾。不同于其他的,是那一晚小妾还好好的,第二晚就失踪了!”
府尹说得口干舌燥,又接着说道:“这回远安侯不信邪,还要纳小妾,却被这些小妾的父母找上门来,说是要还他们女儿的性命,这事情首先还被压着,后来却越压越大,整个京城都沸沸扬扬,终于惊动了我们顺天府与大理寺。唉!”
楚潇不禁失笑,她知道府尹为什么嘆气。
远安侯家大业大,权势滔天,是皇帝手下的人,不好惹。
你说这案子吧,若是查,查到了远安侯身上,得罪了他,这该怎么办?若是不查随便应付,也不能堵住悠悠众口。
这件事情搁谁手上都是一个烫手山芋,楚潇嘆了口气,道:“不如就让这件事情,让我全权负责?”
府尹大惊,一双眼睁得溜圆:“你这是……”
楚潇镇定自若地回答:“我知道这件案子不好办,若是交与我全权办理,若是办不好,落到大理寺和顺天府上的责任也就少一点。”
府尹惊得嘴巴都合不上,半晌才道:“那就多谢楚姑娘了。”
府尹暗暗惊奇,也发自内心地感谢她。
她又是远安侯即将过门的儿媳妇,若是真查出了什么,得罪了远安侯,那她在远安侯府的日子可算是举步维艰。
府尹没说话,见她转过身,又喊住她:“楚姑娘,这案子原是顾大人全权负责,你便去找他罢。”
……顾宜?
楚潇心跳如擂鼓,不知为何,她居然还有些微微的紧张。
她既想看见顾宜,又不想看见顾宜。自己终究还是要嫁给远安侯嫡子,若是再与顾宜接触,必定会给自己乃至顾宜招来闲言碎语。
还是离他远点好。
楚潇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叫了他一声:“顾大人。”
少女清脆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顾宜回头,看见她明媚的容颜。她着一身鹅黄,头上小黄花钗子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眼神清澈,在裏面藏着的,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居然与自己的一身火红有些相配。
顾宜看见眼前娇小的小姑娘,有些惊愕。
对,这是楚潇。
顾宜的脸色依旧是淡淡的,颔首道:“来了?”
楚潇笑笑,上前来问:“嗯。顾大人,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她虽是展开笑容,但离顾宜的距离也不近,给人一种疏离感。
顾宜沈声说:“想必大致的情况,府尹大人也和你说了。你可什么想法?”
楚潇摇了摇头:“还是要问。问当时晚上最后看见新娘的人,还有新娘的来历、新娘与赵公子的关系、最近遇到的人,等等。”
顾宜“嗯”了一声:“但我问了几个府中的丫鬟,也问了当时准备纳妾事务的管家,却问不出什么东西。”
楚潇皱了皱眉:“不愿说?”
顾宜摇头,凝眸道:“不是不愿说,而是说得漏洞百出。顺天府的人怎么问也问不出,大理寺刚刚接到消息,我也是刚刚过来的。”
楚潇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就连顺天府的人也问不出……我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
二人问了一圈,那管家说自己什么也不知,只粗略地说出了几个在场丫鬟的名字,让他们去寻。
第一个被问到的丫鬟正在后院浣洗处。
丫鬟约莫双十之龄,在颐指气使地指挥着人干活,应该是是府中的上等丫鬟。
那丫鬟看见二人来了,也不上前去招呼,半晌才道:“见过顾大人,楚姑娘。”
丫鬟的下巴抬得倒是高,楚潇有些好笑,还是温声问道:“既然我们来了,就问你们一些问题。第一,这些新娘失踪前,你在哪裏?你又知道些什么?”
丫鬟想了想,懒懒地回答:“奴婢是侯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当天晚上自然是跟着侯夫人,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楚潇又问:“你都是一直跟着侯夫人的么?当时成亲的时候,你也是在场的对不对?”
丫鬟点了点头:“不错。”
楚潇笑了:“那你有没有见到新娘?”
丫鬟摇了摇头:“没有。”
楚潇笑意越来越深,话音却越来越凌厉:“既然你一直跟着侯夫人,那新娘见侯夫人的时候你怎么可能不在场?!虽说纳妾不需要进行大礼,但远安侯府是侯府,父母至少还是要见一面的。你的话漏洞百出,不配合我们,就不怕大理寺?”
顾宜看着她,眸中似有笑意。
楚潇继续不依不饶地说道:“当晚发生了什么,劳烦从实道来!”
丫鬟吓得面如土色:“我说,我说!当时侯爷不在,新娘便见了侯夫人,她下了轿便去见了侯夫人,然后就入了房中等公子了。公子一直在前厅,进去的时候发现新娘不见了!”
楚潇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又问:“那你为什么拒不回答?”
丫鬟眼神游离,向后努了努:“侯爷……”
楚潇顺着她的方向猛然回头,正巧对上远安侯一双怒意尽显的眸子:“楚姑娘可真是辛苦,这时候已经到掌灯时分了,还在盘问侯府的下人。不知道以后入了侯府,是不是要把所有的下人都给盘问一遍?”
他一双浑浊的眸死死地盯着楚潇,楚潇却毫不畏惧,紧接着说道:“并无此意。而是此案关乎您的名誉,还是早些破了,也对您有好处。”
远安侯笑了,却笑得可怖,皱纹都拧作一团:“刚刚那几个新娘的家人已经与我说好了,此案尽量在五日内结案。结案之后,他们便不再过问这件事情。此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况且他们已经这样说了,也不好再变卦,五日内你们若不结案,那我们便不会配合!”
楚潇刚想插话,却又听顾宜冷冷道:“侯爷,我们大理寺奉旨办案,劳烦配合。”
远安侯嗤笑一声,睨了顾宜一眼:“你真以为陛下让你查案是让你把案子都查得清清楚楚?他是什么意思,顾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顾宜淡淡地抬眼:“本官不敢随意揣测陛下的心思。侯爷这样妄自揣测,恐怕不太好罢。”
远安侯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
顾宜这一发话,意思便是他私自揣测陛下的心思,若是顾宜不高兴,还会去弹劾他一笔,抓住这个把柄。
楚潇立在一旁,眼神晦暗不明。
她有一种预感,顾宜好像要做什么。
远安侯咬咬牙,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现在也那么晚了,你们不会要在本侯家裏查到半夜罢?”
顾宜只笑了一声,冷冷道:“不敢。不过侯爷,明日我们还会来,届时,就别让贵府的丫鬟说谎了,还是配合要紧。”
被他抓住了小辫子,远安侯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阴阳怪气地说:“楚姑娘以后是我府裏的夫人,顾大人这么晚便早些回去,莫和她一同走了。”
顾宜挑了挑眉:“那本官就与她在这讨论,讨论完,我们便各自回去,如何?”
远安侯气得牙痒痒,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顾宜说完,等远安侯离开,便朝楚潇道:“楚姑娘,远安侯居心叵测,像是在隐瞒什么东西。之前顺天府找到一些线索,你看这个。”
随即顾宜打开手心,楚潇看见,他掌心有一块环佩。
“这是在新娘婚房窗外面发现的环佩,”顾宜沈声道,“据查实,这是远安侯的环佩。”
楚潇凝眸:“所以这一切线索都指向了——远安侯?”
顾宜:“他很可疑,第一,在小妾失踪之后还是执意要纳妾,并且试图掩盖风声。第二,千方百计地阻止我们查案。第三,就是这个环佩。但是为什么他在新娘窗边留下了一个这样的环佩,也不得而知。”
顾宜说完,又续言道:“天色不早,楚姑娘还是尽快回去罢,我再去找找府尹那边的线索。”
楚潇颔首。
顾宜是因为她即将要嫁人,所以才有意避嫌。
她心中又开始抽痛,一路昏昏沈沈地走到门口,却发现姜氏已经在门口等她:
“这么晚还不回?一天到晚就知道查案,也是要嫁人的人了成天跟尸体打交道,唉!”
楚潇没回她的话,而是问:“娘,您这么来了?”
姜氏的话不容置喙:“刚刚远安侯府送了一大笔钱,让你草率查案了事。若是真的查到了什么,你以后也是远安侯府的人,出丑的不只是远安侯,还有你!”
楚潇抬眸,眼神坚定:“若是我不呢?”
姜氏大怒,一巴掌就要闪过来,楚潇往后一闪,却发现姜氏气打不一处来,抄了门边的一根棍子就要打来:“你这个不孝女——”
楚潇后退一步躲避,却没料到这棍子越来越猛,眼看着就要打到她的身上!
倏然间,一声清清冷冷的男声响在楚潇背后,姜氏一楞,举在半空中的棍子微微一滞。
“夫人这么着急,是因为收了远安侯的银子么?”
正是顾宜。
姜氏想,顾宜虽是朝堂之上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但目前来看,与权势滔天深得皇帝信任的远安侯还是差得远。以后她便是远安侯的亲家,也沾了些光,自然不应该惧怕顾宜。
于是她抬起了下巴:“是又怎么样?”
顾宜却笑了:“我当然奈何不了您。不过您的某些事情……”
姜氏的脸霎时间变得煞白:“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要做什么?”
顾宜挑眉:“我自然不会做什么。”
楚潇已经明白了顾宜的意思。上次柳纤纤与她的贴身大丫鬟腹诽,说是姜氏夫君一死,便在外头有了一个相好,原本楚潇不信,这话倒让楚潇信了一大半。
姜氏吓得面如土色:“顾大人,只要你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让我做什么都好!”
顾宜不紧不慢地续言道:“楚姑娘来查案是陛下钦点,是我的助手,您干涉其中,是想做什么?让陛下龙颜不悦?”
姜氏咬唇,颤着嗓子哀求:“行,我任她,您别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就成……”
楚潇一直楞楞地看着顾宜,男人笑起来的时候也是冷冷的,勾唇的时候摄人心魄。
不是说她被顾宜的容貌吸引住,而是——
她明白,她真的陷进去了。
顾宜在帮她。
可惜她马上就要嫁给他人,她不想受求而不得的无穷无尽的折磨,这点心思,还是放下的好。
顾宜依旧不依不饶:“您可明白我的意思?今日我是看在楚姑娘的份上不这样做,明日我就可能将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天晚了,顾某告辞。”
姜氏赔笑着,等顾宜的身影远去,便好声好气地对楚潇道:“潇姐儿,我们回去罢。”
楚潇颇有些好笑,她没应姜氏,一人独自走在前头。
姜氏心裏纳闷,半路上怎么杀出个顾宜?
她也想不通,顾宜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帮楚潇一把?难不成……他喜欢上了这个女儿?
姜氏对楚潇态度差是有原因的。
楚潇想,第一,原主并未养在她身边,少了许多感情;第二,可能是因为柳纤纤在她身上用了卡,让她变成爹不疼娘不爱的傀儡嫡小姐。
她嘆了口气,又加快了脚步。
被关了那么久,如今已经是十二月了。
天上飘了些雪,纷纷扬扬,如撒盐空中,又如柳絮而起。楚潇最终还是想不通一件事情——为什么顾宜要一直信她、帮她、这次又一次帮了她?
若是前几回是各取所需,到后面又解释不通了。
她倏然间有了一个想法,那破天荒的想法又被她抛之脑后。
或许,顾宜是真心的想要帮她,亦或者——他也喜欢她。
***
第二天来到侯府的时候,是一大早。
楚潇在府中过久了晚睡晚起的日子,这时候又来查案,一时间还有些适应不了。
她打着哈欠来了远安侯府,接着下一轮的查案。
顾宜一见到她,便立马道:“楚姑娘,在城郊一座破庙裏发现了一个姑娘的尸体,事不宜迟,快些出发。”
楚潇颔首。
这位女子的尸体,会不会是那失踪新娘中的一位?
三位新娘的家属也跟了过来,十几人很快到达了城郊的破庙。
甫一进入破庙,楚潇便闻到了极其浓郁的尸臭味。
她不禁捂住了口鼻,看见裏头有一具尸体,已经胀大非常不成人样,她不禁皱了皱眉。
是巨人.观!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骨盆受到压迫,直肠内的粪便尽数挤出,口鼻不知溢出了什么东西,实在是让人感到不适。
巨人.观在冬天的形成时间是10-15天,但这具尸体已经腐败得不成人样,估计死亡时间是在一个月左右,与第二位新娘的死亡时间相吻合。
楚潇细细看了看这具尸体,对三位新娘的家属道:“请问这具尸体……可有人来认领?”
几位家属后退一步,倏然间有一个中年男子惊道:“这是我的女儿……这是我的女儿!她脖颈间戴着一块玉,一定是她不错!”
楚潇凝眸:“她穿的衣服,是婚服。但仅靠这些还是无法确认这是新娘的尸体,可还有其他的特征?”
中年男人道:“实不相瞒,我家女儿缺了一根脚趾,看看是否如此。”
楚潇忍着恶臭看了一眼,确实如此,这具尸体十有八九就是新娘了。
除非有人将一具其他的女尸砍去一根脚趾,伪装成新娘。但这具尸体已经腐烂得辨认不出是谁,又该怎么确认这是新娘?
而且她的尸体,在水中浸泡过,显然是不久前才捞出来的。
顾宜问道:“那位发现尸体的人在哪裏?”
一个小伙子站上前来,咬紧牙关,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是……我。”
顾宜颔首:“劳烦说说具体情况。”
小伙子有些惊惧,还是勉强忍住恐惧不去看那巨人.观,道:“我是江湖人,四处游离,老家在江南那边,走了一整晚,今日早上便准备在破庙这边歇脚。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了这具尸体,穿着新娘的喜服,瘆人得很!”
顾宜又问:“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小伙子摇头:“暂且没有。我到的时候,四周都没有人,这破庙离城远,在郊外,估计也没几个人来歇脚,也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放进庙的。”
这就奇怪了……
楚潇摸了摸下巴:“知道了,多谢。”
凶手把尸体放在破庙做甚?难不成是想引他们做诱饵?
诱饵……
顾宜倏然间瞳孔放大,只见人群中多了一个人,他手执一把匕首,手腕翻转便朝着楚潇与顾宜而来!
人群中爆发出惊叫。众人四处逃窜,顺天府的捕快喊了一声“保护顾大人与楚姑娘”,这喊声又被淹没在嘈杂的惊叫之中。
顾宜拉着楚潇往后一退,那人却不依不饶地续刀,顾宜紧紧抓住楚潇的腰,灵活地躲避着。捕快前来抓人,那刺客见这一战要败,便竭尽全力朝楚潇刺去——
楚潇被紧紧抓着,疼痛却没有袭来,而是被人带着在地上打了个滚。
她在睁眼时,却发现有湿热的血蹭在自己的脖颈,顾宜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一抬头便能看见他白皙的下颔,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脖颈,有些急促。
楚潇一瞬间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