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臂血糊糊的,想必是为自己挡了刀。
顾宜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丝毫没有因疼痛而表现出痛苦的表情。他向后瞥一眼,看见刺客已经被捕快按着,便起来,低声说:“楚姑娘,多有得罪。”
楚潇心裏五味杂陈,摇头,话音裏带着愧疚:“多谢顾大人相救。你的手……”
顾宜淡声道:“无妨。”
又是这两个字。
楚潇咬了咬唇,正想说什么谢谢他,又见顾宜转头去看那刺客。
刺客被按着手脚,顾宜手臂鲜血淋漓,将他的头强行扳过来,冷声道:“谁派你来的?”
刺客倏然间呼吸变得极为粗.重,他桀桀地笑着,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来,艰难地说:“无名卒……不会放过你们!”
顾宜脸色难看了几分,厉声道:“无名卒是什么,说!”
但是刺客没有回答他,垂下了手。
顾宜探了探他的呼吸,紧皱眉头:“死了。”
楚潇蹲下查看了片刻是尸体,面色凝重:“无名卒?怎么又是它?”
顾宜看了看黑沈如墨的天:“在坟地、城郊袭击我们的恐怕都是这个叫‘无名卒’的组织。上次那块碎片我已经找人查了,没有查到任何东西。看他的这块匕首,和那块刀片恐怕是一种材质。”
一旁的人接过刀片,显然有些忧心忡忡:“顾大人,您的手……”
楚潇站起身:“走。”
顾宜皱了皱眉:“你这是要去哪裏?”
她的目光停滞在他受伤的手臂上:“带你去医馆。”
顾宜的神色有些惊愕,随即又立刻又恢覆淡然。一身火红的官袍被血衬得越加热烈,褚色的血自手腕滑下,触目惊心。
男人神色不明,微微颔首:“好。”
医馆。
顾宜坐在隔间的椅子上包扎,郎中给他上药时,只皱了皱眉。
男人眼神寡淡,冷白的手腕上沾了些许血珠,滑落在地。
郎中自裏间出来,楚潇忙问他:“情况如何?”
郎中见她神色焦急得很,笑了:“姑娘不必着急,药已上好,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
楚潇认真听着他所说的一条条事项,深深呼出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那便好,多谢你。可否让我进去看看他?”
郎中颔首。
楚潇甫一推开门,随即郎中便听到“啊”的一声尖叫,还有摔门的声音——
郎中连忙回头,看见满脸通红的楚潇捂着脸跑了出来,便疑声问:“怎么了?”
楚潇捂着脸不敢说话,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他……怎么没穿上衣?”
郎中这才觉得不对劲:“病人不脱上衣怎么上药?等等……你与他什么关系?”
这郎中定是以为楚潇与他是夫妻了。其他人守在外边并未进医馆,进医馆的也只有楚潇与顾宜与一个顺天府的捕快,两人年龄相仿,很容易让人起误会。
她觉得自己不放心顾宜,便死缠烂打要求进去,没想到捅了个那么大的篓子。
楚潇想,自己是不是与顾宜太过于亲密,才会如此次次都被人所误会?
若是说是夫妻,也不知道顾宜会怎么想;若是说不是夫妻,那就尴尬大了,何况医馆裏还有那么多病人。
还好顾宜进去的时候为了不将动静闹得太大脱了官服,要不然若是有人猜出这是朝廷命官甚至是大理寺卿,楚潇的脸也不知道该往哪搁。
她正想该怎么回覆郎中,裏头的顾宜却打开门,道:“她是我夫人。”
楚潇的世界裏,时间仿佛凝固住,只剩她“扑通”“扑通”跳跃的、能听见的、剧烈的心跳。
她的脸通红,耳尖红得像是要滴出水。
她楞了一秒,还是捂住脸,不敢去看顾宜。
顾宜淡声道:“别捂着脸了,我穿了衣服。”
屋子裏的人霎时间哄笑起来:“这位小娘子可真是有趣,见了自己的夫君也害羞,要我说啊,别羞了,到时候有的你羞。”
楚潇将捂在脸上的手放下,看见顾宜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的衣衫,眉眼间有着淡淡的疏离。他将视线转到她的身上,看她的眼神却带了些不明的温度。
楚潇辩解:“我怎么了?!”
顾宜笑了一声,将药袋子提起来,径自走在她前面:“走。”
她的脸涨得通红,一出来便对顾宜道:“顾大人,您这解围……”
顾宜声音又恢覆了清冷,神色寡淡:“楚姑娘,若是我不解围,那尴尬的就是你。”
见她闷声不语,顾宜又补充道:“冒犯楚姑娘了,还请见谅。”
她笑笑:“无妨。”
其实她想说的是——解围!下次务必还这么解围!
自己这么喜欢他又怎么样呢?
他也不一定喜欢她。很快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娘子,这是陛下赐婚,在古代,她是不能违背圣旨的。
她倏然间眸中一暗,闷然地不再说话。顾宜见她沈默,便道:“楚姑娘,此事确实是顾某唐突。”
楚潇闷闷地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喜欢你。
但是这句话,可能永远都开不了口了。
***
二人出了医馆,府尹见二人来了,便急忙道:“顾大人,刚刚在破庙附近看见了一个脚印,已经让人画了出来,并且量好了尺寸。顾大人您看。”
说罢,府尹递给了他一张图纸,楚潇凑过去看了看,若是看为现代的说法,脚印的主人估计是180cm左右。
而远安侯的身高,估计也是180cm。
府尹又道:“这边查出了些线索,说是在黑市买人.皮面具的摊上,查到了远安侯嫡子的信息。”
楚潇愕然:“奇怪,他买人.皮面具作甚?”
顾宜凝眸道:“我有思路了。”
楚潇想了想,展颜一笑:“我也有思路了。”
两人共同做出了一个口型——
府尹见二人心照不宣,心中奇怪,疑声道:“是……远安侯?”
楚潇摇头:“不是他。”
府尹伸长了脖子问:“那是谁?”
楚潇凝声道:“是——远安侯的嫡子。”
府尹吓了一跳,连忙做出一个“嘘”的动作,小声说:“这案子不能再查下去了,若是再查下去,对你楚姑娘可没有一点好处,对陛下亦是。若是你还未过门,夫君就被你送进了宗人府,可不是件好事!”
楚潇笑了笑,不置可否:“那这些新娘该怎么办?”
府尹抓耳挠腮,嘆了口气:“楚姑娘,你可还有其他的办法?”
顾宜淡声道:“不论如何,总要还世人一个真相。”
府尹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瞪大了眼:“你们这是要……”
顾宜抬手,眸中似有寒光:“查,直到找出证据为止!”
他像是察觉到了府尹的顾虑,便抬眼凝声说:“府尹大人,此事你若是被牵扯进去,本官定会还你一个周全。”
府尹暗暗思索,新娘无辜,他也不应该违背良心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他眼神坚定,道:“顾大人,那便说好了,定要找出一个真相。”
顾宜勾唇。
楚潇摸了摸下巴:“那失踪的新娘……到底去了哪裏?在破庙裏的又是不是真正的新娘?亦或是,只是个诱饵?”
毫无头绪。
楚潇问:“你觉得,失踪的新娘会在哪裏?”
顾宜淡声道:“不知。光是找到了凶手,却不能找出证据,难办。”
楚潇失笑:“不如再去远安侯府一趟?”
顾宜颔首。
***
今日远安侯府门前空空如也,昨日还围着一大圈人,此时却一人都无。
实在是奇怪。
此时已经到了下午,大理寺的人也是要吃饭的,几位新娘的家属早已回去,大理寺与顺天府的人实在是饥肠辘辘,便到了一家面馆。
面馆开得偏僻,又加上已是下午,便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二撑着头在柜臺边昏昏欲睡。
小二一见来了人,便连忙上前来招呼:“几位官爷,可要些什么?”
楚潇倏然灵机一动,问他:“最近远安侯府为何门前少了些鸣冤的人?不是昨日还有吗?”
小二支支吾吾,见几人穿着官服,还是道:“昨日还有,不知道今日怎么就没有了。”
楚潇皱眉:“可是不愿说?”
小二“哎呦”了一声,小声道:“姑娘你有所不知,这件事啊,还是少说为妙,怕引火上身。”
楚潇疑声问:“为何?”
小二压低了声音:“官爷啊,你就莫为难小的了,这件事情……真的说不得啊!”
楚潇将银子放在他手心:“别怕,我们都是来查案的人,借一步说话。”
小二打量楚潇片刻,少女生得灵动,与一群官爷在一起,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仵作楚姑娘了。她断案神速,一向给人安全感,便道:“楚姑娘,你……是个姑娘,这恐怕不大好罢。”
顾宜起身:“我跟你去。”
他此时换了一件衣袍,没穿官服,但凭他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眸,足以让他恐惧。
小二有些惊惧,顾宜随他到一间隔间,凝声道:“可有要说的线索?”
楚潇躲在门后偷听,只听小二说道:“死者家属不再鸣冤,那么我们这些小的也不敢再说其他闲话。而且其中有一名新娘的家属,莫名其妙死在了家中!新娘家裏那边的人也不敢说话,听说丧事也没办,我们这些小的就算再蠢,肯定也知道他们肯定被胁迫了。”
一夜之间消息居然传得那样灵通,这小二竟然什么都知道,实在是令人疑惑。
说出的话也奇怪得很,楚潇便走了出来,温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小二嗫嚅着说:“我听茶馆裏那些客官说的。”
定是有人传播风向!
楚潇颔首道:“我明白了。多谢你。”
小二也被问怕了,收了钱便点头离去。还好店中只有他们一行人,也未被其他人发现,小二也无性命之虞。
楚潇与顾宜回到桌边,她凝声说:“远安候府的人可能胁迫了这些新娘的家属,并且,转风向,压这些闲言碎语。并且一夜之间就能做到,可谓是花了大价钱。远安侯府可能做不到,可能还有同党。”
顾宜颔首:“嗯。”
吃完面,几人回到了远安候府。
“顾大人,此案……你们还是别查了,我们也认命了,就这样算了罢。”
顾宜回头一看,正是今日早上和他们来到郊外的新娘家属。
他皱眉:“为何?”
楚潇也微微蹙眉,明明早上还好好的,怎会如此?
新娘家属嘴唇翕动着,眉眼间尽是愁色,道:“唉,顾大人,你们还是别查了。陛下的意思你们也知道,这样查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顾宜凝眸,淡声说:“明白。”
新娘家属这才松了口气,但眉眼间愁色依然挥之不去,缓慢地走远,直至不见踪影。
楚潇嘆了口气:“顾大人,还要不要再查下去?”
顾宜的声音毫无波澜,面色不变:“申请结案。”
楚潇大吃一惊,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低声道:“偷偷查,找线索?”
顾宜颔首:“若是再在明面上查下去,死者家属的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府尹也听懂了二人的意思,便各自回了顺天府与大理寺,申请结案。
这案子一整理,就是三天。
三天还没有整理出一个结果,虽说大理寺的风评一直没有锦衣卫好,但效率也不至于这样低下。
远安候府,书房。
赵文远低着头一言不发,而远安侯气得面色通红,指责他道:“你说你,好好的杀什么新娘?你说,那些新娘都去哪儿了?”
赵文远辩解:“爹,他们都申请结案了,那就证明我们安全了。”
“此事下不为例,”远安侯痛心疾首地道,“你是我远安候府的嫡子,如今闹出这么大一个篓子,还得让我为你善后。若是他们真查出来了,事情该怎么办?那边的人已经不能再用了,迟早我们得暴露。”
赵文远闷声一言不发,半晌说:“我明白。”
远安侯“唉”了一声,疑声问:“怎么他们三天了都没有结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文远闷声说:“可能是他们太慢了罢。”
远安侯按了按太阳穴。
赵文远心裏惴惴不安,又听远安侯道:“秦诗,我不准你娶。好好娶将军府那嫡女,这是圣旨,你不得不从!”
赵文远正想辩解,又只能堪堪垂下了手。
他望向窗外,指甲嵌进肉裏,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秦诗,若我娶不到你,我就让那些硬塞给我的女人死。
包括楚潇。
***
深夜。
楚潇一班人在大理寺整理着卷宗,楚潇吃了口糖葫芦,问:“顾大人,那边的事情查得怎么样?”
顾宜淡淡开口:“已经查出来了,秦诗是一家农户人家的女儿,最近与赵文远走得很近,曾私底下约会过。”
楚潇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现在她人呢?”
顾宜抬眼:“来了。”
有人推开了门,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那姑娘啜泣着,眼圈还有些发红:“顾大人,楚姑娘……”
楚潇忙让她坐了,递给她一串糖葫芦:“吃吧。你就是秦诗?”
姑娘点了点头:“我就是秦诗,但……我吃不下。”
楚潇温声问:“别紧张。你可认得远安侯嫡子赵公子?”
秦诗呆呆地望着糖葫芦,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认识。”
楚潇问:“他喜欢你,说要娶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