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不由抬头,朝落地窗前看去。
屋内没开灯,男人背对她陷落在沙发裏,茶几旁放着一瓶酒,视线不清,只隐约辨出,似乎是所剩无几。
那指尖的一抹猩红,忽明忽灭,不知为何,简墨心臟瞬间揪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微妙不安。
她尝试着打个招呼,但先她出声的,却是手上便利袋袋子的声响。
褚逸清这才回眸,嗓音很淡,有种被烟酒浸润的哑,“回来了?”
简墨:“……嗯。”
尽管不想承认,但两人气场上确实有区别。
她好似说不出旁的,连应的那声也好轻好轻。
静默空间内,有人笑了一声。
但简墨知道,不是她。
褚逸清抬眸,微笑,隔着黑夜凝视她须臾,低声开口,“其实我一直很好奇,简小姐这样的人,什么男人得不到,怎么就註意到我了呢?”
这话便有些妄自菲薄了。
他这副长相,就是扔到娱乐圈也得被封个“神颜”,在人群中怎么可能看不到。
但或许是因为那近乎到自嘲般的语气,使简墨无法将这句话当作玩笑,她扯唇,勉强笑了下,“发生什么了?”
面前忽然被扔过来一张照片,褚逸清将烟掐灭,忽地起身逼近。
那凛冽般的气息再一次将简墨笼罩的,却不是温柔的,纵容的。
隐隐地,她感到一股暴戾在周遭冲撞。
那么美的月光竟也那样无情,她从他的眼中望过去时,感受到的竟然只有无边寒意。
他哑着嗓子,像是从喉间挤出声音,“周悟,你们的毕业照,熟悉吗?”
简墨呼吸屏了一下,神情慢慢由迷茫淡下去。
眼裏的光渐渐熄灭。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他知道了。
那残忍的话语还在耳边,“他知道吗,你故意站在他身后,甚至在镜头定格的那一瞬间,都在看着他。”
简墨很想反驳,她没有那样卑微。
位置是凑巧,看过去的那一眼也只是恰好被记录而已。
但是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呢。
没有。
被发现是迟早。
这件事的确是她理亏。
她无处反驳。
然而,她的沈默在褚逸清眼中便是另一种程度的默认,竟然,竟然真的是这样。
内心尚存的那一丝侥幸彻底被击碎,他两手按住她的肩,力道很重,嘶声问,“既然你这么爱他,爱到不过几分相像便要据为己有,为什么不去找他?”
”何必跟我纠缠在一起?”
他几分颓唐地落下手臂,脸别过去,简墨望见他幽深眼眸一瞬而过,眼底似乎发着红。
其实想过无数次这样对峙的时刻,但好像,还是她更理智一点,近乎是麻木的,她轻声开口,像是宣判着什么,“周悟去世了。”
她补充,“大学的时候。”
呵。
褚逸清听后的第一反应便是荒唐。
所有的一切全都得到解释。
因为那个人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他才有资格成为替补。
他永远,永远也争不过一个死人。
嘴角自嘲勾起抹笑。
褚逸清站直身,定定註视眼前人一秒。
过分镇定的面容宣告着无所谓。
过分平静的语气昭示着对他的残忍。
他看一眼,再看一眼,随即捞起外套转身就走。
手腕被握住,似乎是她少有的主动挽留。
却是在这样的时刻。
“你去哪?”
简墨其实没用什么力气,所以褚逸清稍微用力一挣便挣开了,但她的手再次固执得握上来,近乎执拗道,“你去哪?”
冰霜一般的月镀在她微微扇动的眼睫上,相当无辜的一双眼,此刻盛满迷茫一般的情绪。
像航行至孤岛的一叶扁舟,不知归途。
褚逸清将她的手拂落,嗓音恢覆如初见般冷漠,甚至还要更加凉薄,“去一个看不见你的地方。”
他喉结几度滚动,终究是讲不出更加恶毒的话。
简墨听罢,垂下眼眸,淡声道,“那我走吧。”她顿了下,补充,“毕竟这是你的家。”
这语气就像是没有得到糖果的小朋友,强忍失落。
褚逸清眸色转深,没再看她,大踏步行至门前,背着身道,“我走。”
门推开时,外面亮光透进来一些,简墨忍不住抬头,望着那人将门毫不留情甩上。
他没有回头。
哪怕一秒也没有。
“砰”一声,好似心口枪响。
而他们无一幸免,全部中弹。
简墨缓缓蹲下身,两手抱住膝盖,明明是自己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但真的发生时,那近乎将人吞噬的孤独却始终无法消弭。
时至今日,她完全无法理直气壮,更做不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与开脱。
或许这样便是最好的选择。
简墨暗暗想。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有些无法控制的难过?
……
褚逸清关上门,倚墻边摸出根烟,手抄进口袋摸打火机,想起落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他垂眸,那烟安静躺在他掌心。
下一秒,褚逸清忽地嗤笑声,将它拦腰折断。
心头几分躁郁,面沈如水。
他伸手将领带抽解,随手捏在掌心。
是她赠送的那一条。
更沾染过她的痕迹。
褚逸清不觉更烦闷,抬手将领口纽扣往下解几颗。
当初,她笑意盈盈倚在肩头,眉眼生动,语调慵懒,启唇间为他们这段关系附赠诸多限制。
那时的他很清楚,这只是一场游戏,不动心是无需言明的潜规则。
他们是对方无法昭彰的秘密,是夜色中相拥的午夜情人。
他们可以做所有亲密的事情,却唯独不会相爱。
可是现在,越界的是他,忍不住窥探,要一个结果的也是他。
真相剖开,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再呆下去,只会更加狼狈。
褚逸清迈出电梯,叫了个代驾,一路疾驰。
在某片绿荫下,他猛地命令其停车。
剎车踩下,手背青筋暴起,他走去便利店买打火机。
某个瞬间,他点着烟,却没有抽,任那鲜红化为灰烬。
簌簌而落,灼烫他手背。
这场名为暧昧的游戏,他输得一败涂地。
——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