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地失重,双膝摔向地面。
他忙伸出一只手掌,单膝跪地上,掌心撑地,白到失色的手背一下子突出几根青到发紫的筋条。
头垂得很低,隐忍的脸蛋埋向胸口的校徽,热汗冷风打湿了他额前微分的刘海。
接二连三的棍棒落下来。
他就忍着,没力气反抗,就算被打到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也没关系。
只要不倒地,只要校服不臟。
没事。他想。
“停停停——”胖子脸色不悦,骂了声操,“这么打下去有用么?你们把他打死了,他家那个老妈子还不是照样没钱还。”
不如让他茍活,起码能还一分是一点,杀人还偿命,这个道理胖子还是懂的。
半晌,众目睽睽之下。
丛爻收回手心,艰难地站了起来,喉咙噙满沸水灼烧铁銹的气味,干哑到说不出一句。
“老、老大,老大。”说话的又是那个脸上有块疤的磕巴。
丛爻瞥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磕巴指着丛爻紧捂的衣兜:“他、他、他有……”
胖子不耐烦地打断:“有有有,有什么,你丫的能不能把舌头捋直一次说完!”
磕巴胆大地凑近丛爻两步:“毛、毛……”毛个没停。
丛爻偏头,睨他,眼尾滑下一滴血水。
吓得磕巴连连后退。这一吓,反倒给磕巴吓出一句完整话来:“他有钱!”
闻言,两个壮汉左右各一,架住丛爻挣扎的胳膊:“别动!”
磕巴昂首阔气,乱掏丛爻的校服口袋,果然拿出一沓粉红的钞票。他急着邀功,忙跑到胖子一侧,把钱交了出去。
“好小子,有钱不拿出来。”胖子接住,用舌头舔了舔拇指指尖。
呸一声,迅速数钱。
数完,顺手揣入裤兜:“真他妈的少,就三千,都不够哥几个买包烟抽。”
“是不够你们买烟,也抽不尽兴,”丛爻哑了嗓,说话有气无力的,“不如还给我,那笔钱,我有急用。”
用来给他母亲买治疗哮喘的药。
他在露营酒吧驻唱,每天也就十五分钟的表演机会。这是他兼职以来第一次遇到给他小费的顾客。
三千块钱,对他而言,却如从天而降的馅儿饼砸到他头上,精准无误,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胖子挑笑:“你逗老子乐呢,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钱。”
随便吧。
丛爻垂眼,向上一拨衣袖,抬起手臂,看向腕表的时间。
21时40分。
晚自习下了。
他没工夫再跟这群赌徒耗下去。
“钱你也拿了,”他问,“是不是该带着你的人走?”
“别急啊,还没结束呢。”胖子不怀好意地笑。
丛爻有些气:“还想怎样?”抬眼。
错愕。
磕巴双膝跪地,两只手臂撑得笔直,低着头,跟条狗似的,做成一个板凳的姿势。
胖子笨拙地抬起一只粗腿,连鞋带脚直接踩在磕巴黑色的衣背上。
“其实这么高的债务,你还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还清,要不要和老子做个交易?”
“要是有种,你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他指着两腿间的空荡,语调轻浮,“爬的时候记得要喊出来,你是畜生,那么我可以考虑…或许帮你免去…利息?”
丛爻冷声:“不需要。”
“假清高,”胖子骂,“装什么?你乐意还一辈子,老子可没心情追你一辈子。”
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所以,今天这个胯,他非爬不可。
“你做梦。”丛爻态度决绝,疯了也不可能爬。
但胖子有的是办法。
摆明了,胖子就是想搞他,就看不惯他一无所有还要装清高的姿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不是他欠的,父债子偿也是一个道理。
干他们那行的,什么时候讲过明理。
咚一声,丛爻猝然跪在地上。
两只胳膊被人禁锢住,两条裤腿也被人踩在脚下。
脸很臭。
呼吸好不畅快。
他没睁眼看,却隐隐绰绰地听到打火机啪嗒的声响。
伴着一股很淡的烟草味,像是浅薄的青烟飘入鼻腔,而空中残留的云烟很快被风吹散,留下一道难以忘怀的清香。
这味道,他闻过。
是在露营酒吧,顾客赏给他的每张小费上,除了有金钱的味道,还能闻到些许冷冽的茉莉雪茄香。
难以形容。
他厌恶抽烟的人,更倦怠和抽烟的人打交道。
可奇怪的是,这个味道,独特却熟悉,他并不讨厌,也一下子记入了心坎儿。
啪嗒的声响一直没停逝。
似乎,有人在把玩打火机的开关。
丛爻猛地抬头,一眼便看到,右侧的墻壁那儿站了个男人。
是刚才的风衣男人。
一头黑发,二八侧背,额头饱满,五官立体,面朝他的那侧耳朵戴有一枚几近透明的钻石耳钉。
风衣齐膝,一手抄入裤兜,露出一只长腿;右腿弯曲,鞋底轻踩墻面。
宽背抵墻,脑袋微低,指尖仍不断拨动打火机的开关。
嘴上叼着根雪茄。
没点火。
眼熟。
是……
靳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