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早上还坚定地想遵从内心,明明夜裏喜欢的人就躺在身后。
他却又一次犹豫了。
好烦!
本以为能睡个好觉,就算有靳弋陪着,也还是没能做个好梦。
—
隔天起床时,丛爻顶着俩黑眼圈。
靳弋看到他,眉头一蹙:“你这是,昨晚又一夜没睡?”
不应该啊,他俩不是同一时间睡的么。
丛爻没理睬,翻了个身从床上下去,跑到浴室裏洗漱了番,出来时被靳弋堵在门口:“怎么又不理我?”
“你先别跟我讲话,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丛爻说。
“为什么?”
“你先别问,要知道为什么,我早就告诉你了。”丛爻回他,“等我考虑清楚,我会主动和你说话,但在那之前麻烦你先给我点时间好吗。”
靳弋神情凝重:“多久?”
“一个半小时。”
刚好从这儿到靳弋家门口。
靳弋点头,态度也还行:“好,我等你。”
“谢谢。”丛爻急于得到一个答案,想了一夜也没琢磨明白,只求回去的这一个半小时能想到个折中的办法。
既不会让丛美灰心,也不能让靳弋伤心。
回楠城的路上,丛爻一言不发地坐在副驾的后面。
开车的是靳弋。
他俩反应怪怪的。
时越摸着嘴唇偷看他俩脸色,难道昨晚他俩那个什么不太愉快他想。
他咳嗽了声,用手心掩着嘴唇试探:“昨晚几点?”
靳弋传来一道锋锐的眼神,时越瞬间别过头闭了嘴。
烂泥扶不上墻。
不问就是了,这么凶是想干嘛。时越想。昨晚故意没开门,还不是想给他俩独处的机会。而且照靳弋那个追法,猴年马月才能追到丛爻。
眼不见心不乱,丛爻闭上了眼。
他把头靠着车后座的枕头,脸偏向右侧车窗。表面看似轻松冷淡,实则脑袋乱成一碗芝麻糊。
黑乎乎的,静不下来。
有一道很强烈的预感,告诉他,接受会是痛苦的开始。
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了。
等个红绿灯的功夫,靳弋抬眼,看着车内的后视镜。
丛爻蜷缩着,紧闭着眼。
好像睡了。
他一直都这么睡觉。
上次在靳弋家,就算睡的是床,丛爻也是像这样蜷成一只小蜗牛。
昨夜也是。
这一刻,他心竟软了。
他也有点动摇了。
滴滴滴——
“靳弋,发什么楞啊?”时越急了,看着右侧的后视镜喊他,“再不开,后面的车可就要撞上来了。”
靳弋回神,丛爻也被惊醒。
他看着窗外,快到终点了。
一个半小时这么快就过去了,他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路过楠城一中,时越喊了声停:“放我下来吧,今天要是再逃课,晚上回家我妈非掐死我不可。”他解开安全带,“老二,你不回学校吗?”
靳弋摇了头:“不了,我还有别的事。”
“行吧,”时越推开门说,“除了学习,你最忙了。”
“拜拜。”
“拜。”
“小爻爻,拜拜啦。”
道完别,时越向楠城一中跑去。
边跑边看两道的车。
虽没穿校服,却仍能看出十七八岁少年的意气、青春、无畏。
刚好,上课铃响。
丛爻盯着一中教学楼顶的壁钟,好久不见了,他也作势要推门下车。
却听到啪一声。
车门锁了。
他被靳弋困在了车上。
五分钟的沈默,没人先开口。
沈寂是被电话铃声打破的。
靳弋看都没看屏幕,直接将手机关了机。
他想,谁都不要来打扰他们。
他也需要冷静。
隔了好久,丛爻突然开口道:“靳弋,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至少,暂时,不要。
虽有预料,靳弋还是想问他:“为什么?”也想问:“昨晚你说喜欢我,是在逗我寻乐”
你太会折磨人了。
一来二去。
好会。
丛爻说:“昨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箴言,但有一件事,我可能从来没跟你提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想活到七十六吗?”
靳弋没回。他不知道。
“因为,我妈今年四十一岁,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她能够活到一百岁。
“我想这么多年了,我这个愿望也应该成真了。我活到多少岁其实没关系。
“但我想陪我妈活到一百岁,那么算下来,我活到七十六岁就够了。
“所以你明白吗,在我的生命裏,我母亲才是我的全部。
“我不想让她灰心,也不想让她因为,她儿子是个同性恋,而被人指点。我也不想,和丛志旗一样,窝囊一辈子。”
丛爻是有野心的,只是没机会罢了。
“所以......”
“那你呢,”靳弋苦笑,“你的一辈子谁来陪呢?”
“剩下的二十四年,谁来陪你呢?”
“能不能不要什么时候,都先考虑别人?”
“你能不能顾一下你自己?”靳弋加重语气,好像也在对他自己说,“你能不能活的像个人?”
说完他才嘆了口气。
其实丛爻,你不答应我,对你来说才是个正确的决定。
“我不逼你了,”他靠着椅背,蛮不在乎说,“你随意。”
丛爻没什么想再解释的,只想对他说:“谢谢你靳弋。”
谢谢你爱过我。
就算我总呛你,总推你,你还是这么冷静。
冷静到不像个活人。
他也第一次看清,靳弋后脖颈处的图案,原来是一个戴着假面的狼人。
他不知道靳弋为什么纹这个图案。
却觉得,毛骨悚然。
短暂的二十分钟,丛爻竟觉得,他和靳弋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漫不经心地扯远了一段。
尽管到了这个地步,靳弋还是选择送丛爻回了家。
却没想,在评事街小区的门口,他们看到,各自的爸妈拉扯拥抱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