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月生咽了口口水,
有些紧张地盯着大绣官的方向。
但随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近,他却再次失望了。
大绣官今日仍轻纱覆面,头戴着绣苑专制的高帽,
整个人被略显厚重的锦袍包裹着,
连身形也分辨不太出来。
方织造来的第一件事便走到那一十八幅绣品之前,目光左右扫视一遍后,
在高臺准备好的座位处坐下,表情严肃,看不出什么变化。
大绣官原本跟在她身后,
却在绣品前驻足下来,目标明确地寻找着什么,
最终目光落在右侧的那幅洛神图上。
和原先在天明苑裏看到的只有轮廓的男子不同,
这次的画面愈发清晰。
那身形、那眉眼、那神情、以及手执那一株荷花的姿势都那么熟悉,仿佛是照着他的模子刻下来的,
让吴有梦不禁想起几乎已经被他努力忘却的回忆。
在t那个战事纷飞,流离失所的年代,
济城内的富商首当其冲,他唯一能依靠的妻主少式被灭门,
为了维持生计,他只能委身于那个偏僻的小山村中,对那村妇虚与委蛇,
过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
好在他靠着这一手独特的绣技进入织造司,又受到吴郡守赏识,经过数年经营才有今日的地位。
他甚至为此改了名字,
以为那段不堪的过去就能这样被岁月悄然埋葬,毕竟将他们都抛弃在那个偏僻落后的地方,
他们应当永远也不可能再出来,也不可能找到如今的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竟还是出了纰漏。
只是为了消遣而教给席玉的针法让他也走上了自己从前的路。
月生……
这名字就像是给他打上的耻辱的烙印,彰显着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所以他怎么能容月生进入前三甲,再与织造司、郡守府牵扯上哪怕万分之一的关系。
好在他想起席玉年岁小,还不曾习过字,所以才破了旧例在中途增加了绣题的要求。
男子定了定心神,目光转而往绣品的右上角看去,却蓦地一楞。
那裏绣着工整的贺辞,字迹清晰,笔锋有力,尤其是用细挑针晕染出了被水雾浸透的朦胧感,而那游刃有余,变化万千的针法更是佼佼,在一众绣品中也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怎么可能。
那个女人是绝不可能让他习字的。
吴有梦登时拽紧衣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织苑的大织官和官苑的主司官也一并到了,她们见吴有梦一反常态戴着面纱,露出的额头上也尽是涔涔的冷汗,连忙过来道:“吴绣官,你这是怎么了?可有哪裏不舒服?”
吴有梦连忙稳住心神:“无碍。”他将有些松落的面纱整理好,“近日闷热,所以脸上起了些疹子。”
“原来如此,无事便好。”两人点头道。
那边方织造见三苑主官已到齐,便给了他们一个眼神示意,女官们打理好座位,等他们三人入了席,终于一声令下,宣布织造司开门,邀请各大绣坊入内。
月生跟着周围人一起朝门口看去,才发现这最终选绣品的场面比他想象中更加盛大。
只见众多身着锦袍之人鱼贯而入,他定睛一看,走在前列的正是贺敏和齐铭,但下一秒,他更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因为齐茗身后跟着的竟然是……文成和文燕。
他们为何会来?
月生无端有些忐忑,微微低下头去不再看那边。
“我娘和我爹来了!”就在这时,肖灵在一旁叫道,还用手拉了拉他的的袖子,“月生,你娘和爹爹呢,他们来了没有?”
肖灵的爹娘一起经营了一家绣铺,不大不小,名气虽不如那些大的绣坊绣庄,但也在织造司的邀请之列。
他知道月生是由云织坊引荐的,但最后一日如此特殊,月生的爹娘也可以通过云织坊的名义一同前来。
月生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他心裏,还从没把文燕当作是自己的娘亲过。
好在方织造见各大绣坊的人入场之后,就带领三苑主官起身,吸引了肖灵的註意,没有执着于月生的答案。
“诸位今日到场,是我织造司之幸,也是各位绣郎之幸,经过在天明苑的七日,总共呈现出这一十八幅绣品,请各位和我们一同鉴赏,评选出前三甲。”
说着,女官们将遮挡在绣品之前的屏风向两边缓缓拉开,众人眼前一亮,纷纷举目往那处看去,顿时讚赏声四起,但在场的都是行家,所以同样一下子就将目光聚集在了其中三幅绣图上,但由于没有落款,所以并不知道这三张绣品究竟出自谁之手。
齐茗和贺敏因为离得近,所以看得更仔细些,月生的绣法特殊,他们一眼就辨认出三张之一就是他的绣品,顿时心定下来。
齐茗:“坊主,看来月生的确不曾让您失望。”
“那是自然。”贺敏面露得色,“我的眼光一向差不了,只是我料到他出众,却没想到他如此出众。”
“月生若被选为三甲之一,日后便是织造司的人了。”
虽说即使得了前三甲,织造司仍要考量各方因素来敲定最终录用谁,但此前数届刺绣大会上均是三甲人选入司,所以这早已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贺敏的确觉得有些惋惜,但好在她现在手裏留着月生三张绣样,等他入了织造司,这些绣样的价格就能水涨船高,一来是她云织绣坊名声好听,二来官家绣郎遗落在百姓间的绣品也十分受到城中富贵人家的追捧,不愁卖不出高价。
想到这裏,贺敏对着齐茗一笑,甚至想伸手拍拍他,却见他低眉顺目,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模样,顿时手又尴尬地停在原地。
贺敏自认自己也有些年纪了,却从来看不透齐茗这个人,他太过仔细认真,不论是绣坊还是贺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在自己面前也总是分寸得当,从不失态。
完美固然是好事,但完美到如此恐怖的地步却容易让她产生一种虚无之感。
齐茗感受到她的异样,出声问道:“坊主,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贺敏突觉方才的喜悦也变得索然无味。
对于此次评选,民间绣坊之人虽被邀在场,但其实最多也只能起到监督之用,为的就是证明结果的公正,而真正拟定结果的还是方织造和三苑主官。
高臺之上,方织造与三人缓缓走下,来到那十八幅绣品附近,开始仔细查看起绣工,当走到月生的那幅前时,却不由停下脚步,看了许久也没离开。
“织造大人,这当是今日的魁首了吧。”主司官虽主理官苑,负责织造用品的入库、运送、整理等事,对刺绣并不太懂,但常年耳濡目染,大致好坏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方织造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转头向吴有梦:“吴绣官,这幅绣品似乎用的正是你的拈月十二针,可是你相识之人?”
吴有梦一楞:“……是我的十二针不错。
”但停顿一会儿后又补充道,“但并不是我认识的人,或许是民间见了我的绣品,自己琢磨着模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