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第二天天一亮,
郡守府内收到消息,尧土关莫字军营一夜之间人去楼空,鬼影都不见一个。
吴郡守气得一掌拍在案上,
脸色铁青,
下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生怕惹恼了她。
吴有梦从织造司回府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压抑的场景,立时上来问道:“妻主,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见她来了,
吴郡守的神色算是缓和了些,挥退了下人。
“平日裏真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
派去拦截信使的人失败了,
莫字军连夜出关,想必是已经前去支援莫云。”
吴有梦也跟着一惊:“莫将……莫云还活着?不是听闻那位大人已派了死士前去围剿。”
“已是刺杀失败了。”郡守道,
“不过想来那是莫云,要真轻易能取了她性命反倒有负她的盛名。”
“可那位大人若知道如今我们连莫字军也没看住,
岂不要怪罪。”
郡守深皱着眉头嘆了口气:“我正欲解决此事。”
吴有梦站在原地思忖了许久,最后走到郡守身后,
双手轻轻扶在她肩上安抚道:“妻主,我有一计或可牵制她,只是出自一介男流的粗浅想法,
上不得什么臺面。”
“如今这局势,哪还管得上什么臺面不臺面的,快说说,你有何方法?”郡守一把抓住他的手,
颇为急切。
“妻主见过她几次,可曾觉得她对那名少年不一般?”
“少年?”
“对,
那个名叫月生的少年。”吴有梦略有迟疑,最后还是提醒道,“就是得了刺绣大会魁首却又拒绝入织造司那位,前些日子还来府中拜访过。”
听他此言,郡守也终于回忆起来:“是有这么件事,那日他还哭着从后院跑过来,你说他是与尧儿闹了不愉快。”
“正是他。”
吴郡守循着他的话想起当时的场景,那名少年跌跌撞撞躲进莫云的怀裏时,她眼中的疼惜和怜悯的确让人无法忽视。
“莫云对他是颇为上心。”
“岂止是上心。”刺绣大会之事一直是吴有梦心中的一根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月生能绣得出那贺词,但后来细想之,必然是因为那莫将军暗中相助,吴有梦继续说道,“咱们不妨以那少年要挟,牵制莫云入京的计划。”
郡守:“可入京之计事关国运,区区一介出身乡鄙的男子,当真能阻止得了莫云吗?”
吴有梦也不敢笃定,但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道:“说起莫云初来济城的目的,我好像记得妻主说过她是为了寻人。”
“是,寻的也是男子,名叫席玉,少席玉。”
男子登时失魂落魄地后退一步,手也不由自主地垂落下来:“什……么?她要找席玉?”
吴郡守对他如此反常的反应有些意外:“你可是认识这位少席玉?”
吴有梦浑浑噩噩地坐下,瞳孔涣散,扶住桌子的手腕不住颤抖,“月生……就是席玉。”
“当真?”郡守一喜,也来不及细究他是如何知道的。
“千真万确。”
“好,好!”吴郡守立即拍案决定,“我这就派人去将月生找过来。”
此时,贺敏和齐铭正在云织绣坊内作近一月的安排。
贺敏欲跟随莫字军一同向北出发,所以坊内的事务必须尽快处置妥当。
而眼见要到尾声,却听见人报说郡守府来人了。
贺敏心中隐隐升起丝不好的预感,皱着眉头便迎了出去,但在见到门口阵仗的那一刻时,她就意识到情况不妙。
只见两队城中守卫在绣坊门前严阵以待,为首之人更是面色可怖,怒瞪着眼,显然是来者不善。
贺敏抱拳:“各位大人,光临我绣坊不知所为何事?”
“月生可是你云织绣坊的绣郎?”
“是。”
“我们大人有事请他过去一趟。”
贺敏一听摇头道:“当真巧了,月生恰好不在坊中。”
“一个绣郎能去何处?贺坊主,还请您莫要为难我们这些替人办事的。”
“月生当真不在,大人们还是请回吧。”贺敏也态度坚决,丝毫没有退步。
郡守在这节骨眼上来找月生,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牵制将军和莫字军。
但对方来得突然,贺敏一时也没有完全的应对之策,只好给齐铭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在原地为他拖延时间。
齐铭与她自是默契,转身便欲向坊内走,谁知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那些城守叫停。
“谁也不许动!”
贺敏闻言微微侧过去将齐铭挡在身后,与她们无声对峙。
“郡守大人吩咐了,兹事体大,若你们不配合便准我们直接进去搜查,来人,给我进去搜!”为首之人不知从哪裏拿出一张刻着“郡”字的令牌,另一只手则在空中挥了几下,身后之人剎那间鱼贯而入。
贺敏一楞,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后门处却走出一道小小的声音。
“咳……咳。”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惧怕,少年每走一步都要重重地咳嗽一声,左边的手还握成拳在胸口钱砸了两下。“你们是在找我吗?”他抬起头,紧抿着的嘴唇微张,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他的嗓音明明细若蚊蝇,但却足以吸引全场人的註意。
“你是月生?”为首之人打量了他几眼,挑着眉问道。
“我是。”文成又开始有些t喘不上气了,“咳。”
贺敏拉住他,朝他摇头,谁知少年也对他摇了摇头道:“贺坊主,青天白日之下,相信郡守不会对我一个微不足道的绣郎下手。”
接着文成又抬起下巴对那两队人说道:“带我走吧。”
那人见少年目光坚定,也不疑有他,喊了身后两人便要押了他走,却被贺敏拦住。
“大人。”贺敏一改方才的强硬,朝为首那人笑了笑,“可否行个方便,这孩子身子弱,常年要用药吊着,让齐铭带他去绣室内将他的药收拾着带上,否则路上颠簸,他恐怕受不住。”
文成听了这话,适时跟着又咳了两声。
为首的城守看着少年那病怏怏下一秒就似要晕倒的模样,也怕他死在路上,无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回。”随后又抽出手中的刀架在贺敏脖子上,“别耍什么花招。”
齐铭应下,带着文成连忙向月生的绣室走去。
不过一会儿,齐铭见四下终是没人了,便径直关上门窗又将少年往裏拉了拉,压低声音道:“文成,现在外头局势大变,早已不是什么太平盛世,郡守认得月生,你现在跟着他们回去只会凶多吉少。”
说到这裏,齐铭眼睛闪了闪,似乎是想到了现下贺敏独自一人在外面对着那些冰冷的铁器,不觉有些担忧。
出乎他意料的是,文成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惧怕,反而超他勾起嘴角淡淡一笑。
平日裏他长相普通,谁知这一笑起来,竟也带出几分好看来。
“齐茗哥哥,我知道。”文成像往常一样随着月生这么叫他,“咳,可若是我不去,她们就会去抓月生哥哥了对吗?”
月生跟着将军走了,他若能为他们多争取些时间,他们就能走得更远,更何况外头那些人来势汹汹,明摆着是要逼迫贺坊主交人,他相信如果月生哥哥在的话,也不会愿意连累云织绣坊的。
齐茗:“贺坊主会想办法同她们周旋,文成,你快走吧,从此处往后有道小门,你就从那裏离开。”
“齐铭哥哥。”文成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我不走。”
齐铭只觉得少年的手指冰凉,凉得好似没有生命一般。
文成迟疑了一秒,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看见的场景。
他虽出身乡野,但也不是糊涂的人。
他知道如此突如其来的情况之下,贺坊主也没有那通天的本领保下月生哥哥。
其实他一直很后悔,后悔从小月生哥哥每次受到伤害时自己都没能站出来护着他,但唯独这一次,他不想再退缩了。
他可以跟着那些人去郡守府,这样贺坊主和齐茗也才能有转圜的时间。
“齐茗哥哥,我没关系的。”文成拉了拉男子的袖子,“我们去前面吧,别让贺坊主等得太久。”
“……”齐茗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少年背对着自己越走越远,那么单薄的身躯,却挺得像墻壁一样直。
齐茗狠狠攥紧手,垂下头也立时跟上去。
到前院时,贺敏看到去而覆返的文成也明显一楞,旋即望向他身后,但在看到齐茗隐忍的表情时她亦了然于胸。
贺敏缓缓垂下头,感受着压在她脖子上的刀缓缓放下,那人走到文成面前:“你拿的药呢?”
齐茗和贺敏均是一惊,没想到她居然警惕心如此之强。
就在隐隐担忧之际,却见文成笑着从袖子裏拿出几枚粗糙的药罐晃了晃:“都在这裏了。”
为首的城守见状没再为难,将少年的肩膀向前推了推:“那就走吧。”
话音落下,那两队人押着文成便要离开。
“月生!”贺敏突然大声唤道。
少年应声回头,与二人无言对视。
女子上了年岁的嗓音逸出几丝哽咽:“万事小心。”
“好。”少年微微一笑,眼睛瞇成了月牙。
片刻过后,乌泱泱的两队人群终于消失在绣坊中,喧嚣不再,贺敏立时示意齐茗上前来,凑近他的耳朵与他吩咐了一番。
齐茗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还是照着她的话找来绣坊内的一众绣郎和小厮,把堆积在库房内的绣架和绣品尽数搬到了前院的主厅之内,原本很是宽敞的屋子裏裏外外被塞得满满当当,就连屋外一直通往大门口的路上都竖着一排排绣架,上头挂着的布样层层迭迭,时不时随着吹来的风飘动。
可一切准备妥当时,齐茗的手却紧紧攥住身前最近的一匹绢布,身子开始不住颤抖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了贺敏的目的。
是啊,他跟着她那么多年,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图。
男子的眼睛有一瞬失焦,接着跌跌撞撞往前厅跑去,在看到女子端坐在绣架正中央的身影时突然又停下,整个人瞬时冷静下来。
“坊主。”他开口,“……都办妥了。”
贺敏见状取出一只包袱递给齐茗:“这是绣坊和各大铺子的账本、地契、银票,另外我的印章也在裏面,届时你便带着这些东西先走。”
齐茗眼神一暗,接过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