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自寒语塞良久,才干瘪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任惜遇转瞬间把爪牙收了个干凈,低眉顺眼地说:“不是故意惹陆少爷不开心的,晚上我来找你赔罪吧。”
陆自寒在心底苦笑,最终道:“不用了,你好好休息。”
等陆自寒出去之后,任惜遇才疲惫地把脑袋扎进枕头裏,沈沈地嘆出一口气。
陆自寒的失控很早就有了端倪,只是平时发疯的次数太多,以至于让任惜遇一时忽略了背后的真正原因。但就算他发现了,也没有别的办法。连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又能教会陆自寒什么?身处这样的地方,无论是猎人还是猎物,趋利避害的最佳方式,就是不要谈喜欢。
可要说陆自寒和刘磊有没有区别……
一开始任惜遇只把他当做求生途中不得不虚以委蛇、与之共舞的豺狼,但陆自寒疯得那么可怕,曾让他恨得入骨,也曾让他心如擂鼓。午夜的热毛巾,高烧时的药,一无所有掉进泥淖前被拽进的怀抱……曾经看不惯的眼中钉,现在拔不掉的肉中刺。
其实还是有的,只不过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对自己刨根问底。
刘磊父亲的助理特地找到学校来,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向任惜遇赔罪,并转达了刘磊父亲的意思:只要任惜遇不追究这件事,刘家可以送给任惜遇个人百分之零点五的股份。
刘磊的父亲知道自己儿子一贯的德行,先入为主地觉得自己儿子作了恶,事情闹大只会影响家族事业。所以一边全面封锁消息不让任万山知道,一面私下裏跟任惜遇谈条件。他足够精明,知道回到豪门的私生子孤立无援的处境,抛出的橄榄枝,恰巧是任惜遇最需要的:避开任家,为自己争取一点筹码。
“刘氏企业市值超过五十亿,这些股份您抛售出去,也能获得不菲的利润。”助理微笑着说,“小任少爷,您年纪轻,还是要为自己的将来多做打算。”
任惜遇坐在床边沈思了一会儿,对助理说:“我要百分之一。”
助理楞了一下,讪笑:“您稍等,我打电话请示一下刘总。”
助理接完电话回来说:“零点六吧,小任少爷,真的不少了,您体谅一下我好不好?”
任惜遇退了一步:“不能低于零点八。我差点就被人强奸了,现在还要用尊严换后路,请你也体谅一下我可以吗。”
助理沈默,低头回了一下消息,然后对任惜遇说:“零点八成交。后续手续我们会帮您办好,谢谢小任少爷宽宏大量。”
助理离开之后,任惜遇接到了任轻尘的电话,焦急地问他出了什么事。“刘家那小子真欺负你了?你伤的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关系,哥哥,一点皮外伤,校医已经处理过了。”任惜遇说,“刘家不是说压消息了么,哥哥你从哪裏知道的?”
“你们学校的论坛,现在帖子已经被封了。”任轻尘说到这裏,语气更加阴沈,“刘家还敢压消息,真当任家没人么?”
“哥哥,我已经和刘家谈好条件了,你别管这件事,也千万别告诉爸爸,我不想他心烦讨厌我。”任惜遇轻声道。
任轻尘沈沈嘆了口气:“好在最近爸忙着给公司内部洗牌,没空管别的事。刘家刻意压消息的话,应该不会传到他那裏去。”
“那……哥哥你没事吗?”任惜遇问。
任轻尘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任惜遇在担心什么,失笑道:“是在抓内鬼呢,跟我没什么关系。”
“哦,”任惜遇吐了吐舌,“这些公司裏的事,我不太懂。”
任轻尘的声音更温和了一点:“等你毕业了来公司,哥哥教你。”
任惜遇顺势问了一点和公司股份相关的问题,借着聊天不动声色地掂量了一下那百分之零点八股份的分量,决定还是先不着急抛售,找个信得过的理财公司存起来再做打算。
一场闹剧结束之后,纪燃到政教处只说看不惯刘磊才和他打架,只字不提任惜遇,加上刘家示意,学校也只好大事化小,让纪燃家长把人领回家去停课反省三天。到第二天,一班一共缺席了三个人,除了纪燃和刘磊之外,厉邵扬仍然没有回学校。
任惜遇看着身边无人的位置发了一会儿呆。下身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心口被人挖掉一块般空荡荡的感觉更令他难受。他想,等厉邵扬回来,他就换个位置吧,反正厉邵扬应该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等下课抱着作业去办公室,他敲了敲新班主任的门,走了进去:“李老师,物理作业收齐了,给您放在这裏。”
“嗯。”李老师应完,看着他欲言又止。于是任惜遇问道:“李老师,您还有什么事吗?”
“咳,惜遇,是这样啊,最近你遇到很多事,老师也能理解……但毕竟我们还是要考虑一下班级声誉,对不对?毕竟也快期末考了,你也要准备考试,要不就先专心准备考试,把班长的工作暂时交给别的同学,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再慢慢协调。”
任惜遇的脸色冷了下来,轻轻嗤笑:“下周就考试了,您这周撤我班长的职?”
“你急什么,我都说了,暂时交给别的同学,你腾出时间把自己的问题解决好再说。”李老师冷声道。
“李老师,是我的隐私被公开,我的课桌被人乱涂乱画,我在厕所被人性骚扰,怎么在你眼裏,都成我自己的问题了?”任惜遇反问。
李老师一时语塞,然后满脸不耐:“就算同学之间有矛盾,非要闹得这么不好看吗?老师要管理班裏那么多人,当然要以整个班级为重。更何况既然那么多人针对你,你是不是也该反思一下自己身上的问题?”
任惜遇轻蔑一笑:“好,我有问题,您去找别人当班长吧,我看袁倜就不错。”
任惜遇走出办公室,转过走廊,迎面看见程干倚在栏桿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任惜遇不理会他,转身便要离开。程干伸出一只手拦着他:“惜遇班长,我好歹当了你两个月的班主任,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么?”
“不巧了程老师,我已经不是班长了。”任惜遇淡声说。
“怎么会这样呢?”程干挑了挑眉,“是因为邮件……还是公告栏上的照片?”
任惜遇停下脚步,转过脸看着他:“照片是你印的吧。”
程干没有回答,任惜遇又说:“发邮件的也是你,课桌或许是袁倜涂的,但内容是你教的。”
程干笑了:“任惜遇,你有什么证据吗?”
“只有你查过我初中的檔案,知道红玉发廊的事。”任惜遇冷声说,“程老师那天得的教训还不够么?不着急当回正课老师,先当起狗仔了。”
听到这话,程干立马脸色阴沈下来,冷笑说道:“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看看自己这次落难,有人帮你吗?连任总都没出面,你这个私生子可是够没份量的。”
“再没分量,我也是任万山的亲儿子,”任惜遇道,“我们没有非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彼此各退一步,还能相安无事。”
“是吗?”程干眼裏燃着的火几乎把他的表情烧得扭曲,“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一直想帮你啊惜遇,可是你呢?你欲拒还迎引诱我犯错,毁了我的事业,毁了我的人生,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还要回来耀武扬威。我早就被你逼的没有退路了!”
“退路是你自己放弃的,为人师表,用职权之便逼学生就范,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尊严?”任惜遇淡声回答。
“你又有哪一刻把我真正当成过你的老师?从你知道我那些心思之后,就已经在盘算我的死期了吧?”程干惨笑一声,“说出来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曾经也是真心喜欢过你的。”
任惜遇像一尊冷漠的美人像,垂下鸦羽般的眼睫:“你的喜欢,除了能恶心我以外毫无意义。”
“对,整个学校都是你的猎场,所有感情都能被你明码标价。”程干咬着牙冷笑,“尽管拿你的血肉去狩猎,我等着看你被扒皮拆骨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