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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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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惜遇在平安路的红玉发廊长大。发廊老板娘叫何令茹,是任惜遇的生母。

他生活的环境裏很少有小孩子,做这行的人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到,根本不会想要留个后代来世上遭罪。任惜遇算是一个例外,他对于母亲心软留下他这件事的心情一直很覆杂。

红玉发廊挂着一个发廊的名字,却从来没人真的来理发。最多在躺椅上洗洗头,洗着洗着就纠缠着滚进门后阴潮的小床。任惜遇一到傍晚,就被勒令不许出自己的房间,呆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学习。他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副mp3,戴上耳机放起吵闹的流行音乐,就不会听到一墻之隔的粘稠暧昧。

任惜遇的中考发挥得很好,招生办电话打到何令茹这裏时,她做梦都不敢信。可她什么都给不了,学费生活费总是靠任惜遇自己半工半读补贴,连中考状元采访都因为没有合适的场地而不得不推拒。

何令茹抱着自己的儿子又哭又笑,可随即又为高中更高昂的学费发起了愁。

任惜遇让母亲不要担心,然后学着网上做了一份简历,挤到师范学校的校园招聘会裏跟大学生抢生意。任惜遇很认真地一个摊位一个摊位介绍自己,而来校园招聘的机构只觉得这小孩好玩,逗他多说几句话,并没把他放心上。

这时有个男人叫住他,说他们老板想问他几句话,叫任惜遇过去一趟。任惜遇疑惑地跟着走到一辆黑车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儒雅和善的男人的脸。

“孩子,你在找工作吗?”男人问。

任惜遇连忙点头:“对,我叫何晏,是今年的中考状元,先生您有孩子吗?我可以给您孩子辅导功课,价钱好商量的。”

男人笑了笑:“那不巧了,我儿子今年也刚刚中考完,跟你是同届,恐怕你辅导不了。”

“啊,这样啊。”任惜遇的眼睛黯淡了一点,还是礼貌地跟男人说,“没关系先生,您到裏面去看看,有很多比我合适的哥哥姐姐。”

任惜遇跟男人告了别便想走开,却又被男人叫住。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我叫何晏。”

“何晏,要不你给我儿子试上一节课,我看看效果。”男人说,“你比他学习好那么多,又是同龄人,说不定比其他老师教的效果更好呢。”

“真的吗?谢谢先生!”任惜遇大喜过望,“那您给我一个您家地址,我回去备个课,看您儿子什么时候方便,我就过来可以吗?”

“不用那么麻烦,我儿子都方便。”男人说,“你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等你准备好上课内容,就去我家怎么样?”

黑车已经咔哒一声解了锁,任惜遇不作他想,坐进了车裏。

“对了,我叫厉川,你叫我厉叔叔就可以。”男人笑着说。

厉川带着他去了一家咖啡馆。任惜遇第一次进那么高檔的咖啡馆,呼吸都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厉川安排他坐下,自己坐在另一边处理公务。任惜遇便拿出辅导书,认真整理上课思路。

过了一会儿,侍者在他手边放了一杯冰牛奶。厉川笑着说:“别太累了,喝点东西。”

任惜遇不好推拒,只好道谢后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乳白的奶液沾到嘴角,被他随意地伸舌头舔掉。期间他总觉得厉川在上下打量他,还以为是监督他工作,便埋头做得更认真。

喝完一杯牛奶,任惜遇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厉川又带着他坐上车,回到自己家。任惜遇看着别墅区的风景暗暗咋舌,心想他今天是把一辈子的眼界都开完了。

厉川的儿子接到父亲的消息,说有个小老师要来,早就坐在秋千上等了,车一到门口,他便跳下来迎接。

“爸!你们回来啦。”少年打完招呼,对着任惜遇笑着说,“老师你好啊,我叫厉邵扬。”

那是任惜遇第一次见到那么干凈的人。在鲜花和爱裏泡大,脸上没有一丝风霜的痕迹,对谁都很友好,仿佛时刻在发光的小太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像纤尘不染的月牙泉。

厉邵扬其实学习还不错,任惜遇给他讲了几个现学的高中知识点,他也消化得很快。讲了一个多小时,任惜遇把刚学的东西都讲得差不多了,正好厉家也开饭了,厉邵扬便邀请他留下吃顿饭。

任惜遇慌忙拒绝,没正式当上家教,就在主人家又蹭吃又蹭喝,也太不合适了。

“那好吧。”厉邵扬挠挠头,又跑去客厅给他抓了一把小零食塞到他怀裏,让他回去的路上吃。

厉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笑着看任惜遇推辞不过,只好面红耳赤地收下,然后开口说:“我让司机送你回家,这周末再来接你,以后你就是邵扬的家教老师了。”

任惜遇没好意思让司机送到平安路,到公交站就坚持下车,并告诉司机,自己之后都搭公交过来,不用麻烦他接送。

坐在公交车上,任惜遇一路都在庆幸自己遇到这样好的一户人家,而忽略了一件事:厉川在下课之后,甚至没有过问一句厉邵扬他教得怎么样,就直接拍板决定留下了他。

厉川开的价格并没有高得离谱,在普通家教的价格区间内,又让任惜遇不舍得放弃。任惜遇按事先约好的,每周给厉邵扬上两次补习,一直到暑假结束两人去了不同学校,也还是保持两周补一次的频率。

任惜遇偶尔讲的忘了时间,等楼下饭菜香飘上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逃了,厉邵扬就会笑嘻嘻地推着他去洗手吃饭。起初任惜遇在餐桌前如坐针毡,但厉邵扬会跟他扮可怜,说爸妈不在,自己一个人吃饭很没意思,然后趁任惜遇心软一犹豫,夹起一筷子菜餵到他嘴裏,耍赖说反正都吃了一口了,再吃一碗也没什么区别嘛。

厉邵扬父母各自经营公司,平时工作很忙,但有空都会回来吃饭,只是不一定凑到一起。遇上任惜遇被留饭时,邵女士会过问一下厉邵扬的成绩,厉川则是带着宽和的笑意让两人多吃点。厉邵扬每次负责给任惜遇夹菜盛汤,以缓解任惜遇接不上话时的尴尬。

任惜遇那时打心底羡慕厉邵扬。羡慕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虽然很忙但是工作体面也很爱他的父母,也羡慕他从不用经历人间的风雨,所以养成这样一副天真善良的样子。

喜欢上厉邵扬是不知所起,等意识到的时候就怎么都拉不回来了。他喜欢和厉邵扬一起坐在阳臺吹风,喜欢看厉邵扬偶尔不想学习闹着他去玩,喜欢看厉邵扬为了讨一颗他口袋裏的奶糖愁眉苦脸地多做一道题,喜欢厉邵扬每次自然地站在他身边,体贴照顾他的心思,哪怕在知道他家在平安路的红玉发廊,也只会心疼地说一句,晏晏你好辛苦。

在夜裏呆惯了的人迷恋上白月光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任惜遇却对自己懵懂的真心感到震惊且害怕,不仅怕厉邵扬接受不了自己的性向,更害怕自己身上洗不掉的污泥沾到那毫无瑕疵的白月光。

这样的迷茫在高一结束的暑假达到顶峰。

到了假期,补习频率又可以增加了。厉邵扬甚至不出门玩,还想叫任惜遇干脆住到家裏来补习。任惜遇慌慌张张地拒绝了,那天离开厉家,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

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被发现了应该怎么办,他还能不能留在厉家,还能不能给厉邵扬补习,能不能继续做他的朋友……他一路思索着这件事,直到回到红玉发廊,迎面看见一个男人提着裤子,神色慌张地往外走。

任惜遇一下子清醒过来,拽住男人问:“你跑什么,是不是没给钱?”

男人一下子急了:“我给了!是那娘们没弄多久,自己莫名其妙躺地上不动了,可不关我事啊,我钱给够了的。”

任惜遇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棍子,楞住一瞬,猛地推开男人,朝屋裏冲进去。

逼仄的小房间裏,身姿曼妙的女人衣不蔽体,失去知觉仰面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黏稠的精液和白沫。

“妈妈!”任惜遇扑过去,手脚发抖地拿手机打急救电话,然后用手抹掉母亲嘴边的臟污,拽过床上的外套,把母亲裹住紧紧抱在怀裏。

救护车很快来拉走了何令茹,任惜遇一路跟到医院急救室门口,看着门板合上,就像风筝断了线,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护士走来问他:“你是病人家属吧?来补一下登记手续。”

任惜遇一脸茫然地跟到前臺,对着一纸信息无从下手,填得磕磕绊绊,还得前臺护士不停纠正。

“交费处交一下挂号费和急救费。”

看着清单上的金额,任惜遇窘迫地搜刮全身的口袋,却连五十块都凑不到。

“不好意思,能不能等我先回家拿一下钱再来缴费?”任惜遇小声问护士。

护士看着任惜遇稚嫩的脸也有些心软,便对他说:“家裏还有其他大人吗?打个电话让他们来帮忙吧。”

任惜遇默然一瞬,最后只说:“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一下我妈,我很快就回来。”

他顶着正午的太阳跑着去车站乘公交,再跑回红玉发廊,在房间裏找到了三百块嫖资,又翻箱倒柜把何令茹和自己攒下的钱都掏出来,东拼西凑了三千七,揣进兜裏又往医院赶。

过了两个小时,手术结束,任惜遇看着母亲被推进重癥监护室,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医生叫去一旁:“病人是尿毒癥引起的高钾血癥和代谢性酸中毒,刚才已经进行了紧急透析治疗,后续还要做更多检查确定治疗方案,治疗周期和费用上,你们家属最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任惜遇心裏咯噔一声,问他:“医生,费用大概是……多少?”

“病人得在icu观察几天,再做个全身检查。在icu观察期间每天的费用在五千到一万,情况稳定后转到普通病房会便宜一点。之后肾透析每周做两到三次,一次的费用是五百,加上住院和药物治疗,每周大概四五千,如果后期需要做换肾手术,还要再准备三十到四十万。”看着任惜遇脸色发白,医生又放缓语气,“患者有医保吗?有的话可以报销一部分,经济压力也会小很多。”

可何令茹来b市几乎没有过正式职业,儿子的户口都是托了恩客的关系才落下的。没有医保,没有积蓄,任惜遇掏光家裏所有的钱,连母亲第一天住icu的费用都付不起。

他怕医院知道实情不给母亲治疗,只说“我没有带够钱,再回家拿一趟”,又从医院跑回了平安路。

红灯区没到营业时间,廉价的纸醉金迷还未升起。任惜遇跑到最近的一家休闲中心,拉开推拉玻璃门,粉色灯光从顶上打下来,裏面的女人倚在正对门的沙发上玩手机,房间裏全是沤进墻壁的烟味和香水味。

“帅哥,你……”女人一抬头楞了一下,很快调笑起来,“哟,这不是红玉发廊的小少爷吗?背着你妈出来找乐子呀?”

任惜遇没心思回应她的玩笑,只张口说:“姐姐,我妈妈生病了,医院急着交手术费,特别急,你能不能借我们一点钱?”

女人的笑脸一下就消失了:“去去去,老娘这个月房租还交不起呢,别来打扰我做生意。”

任惜遇不停哀求,女人最终烦不胜烦,从抽屉裏拿了两张百元钞丢到他怀裏,又把任惜遇推出去,当着他的面砰的一下关上玻璃门,然后又倒回沙发上点烟玩手机。

任惜遇从街头求到街尾,邻居看他可怜,从勉强度日的资金裏抽出一点送给他,问遍了一圈,也就堪堪攒到了两千多。

他坐在发廊门口的臺阶上走投无路,猛然想起厉家,立刻摸出掉漆的小灵通翻找通讯录。

通讯录裏存了厉邵扬和厉川的电话。和厉邵扬的短信界面全是厉邵扬发给他的,他怕话费太贵,偶尔才回一条,但厉邵扬的每一条消息他都好好存着。他看着厉邵扬的号码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点下,转而拨通了厉川的电话。

“餵?是晏晏吗?”厉川温和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任惜遇忍着哽咽,开口说:“厉叔叔,我知道我这么说很唐突,但是,您能不能先把家教的工资预支给我一部分?我家裏出了点急事,我……”

“你要预支多少呢?”厉川耐心地问。

任惜遇咬牙说:“三万。”

电话那头沈默了一会儿,笑着说:“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

任惜遇急得连声说:“厉叔叔,我可以每天来给邵扬补课,开学之后每周末都来,或者,您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做,我都可以的,我什么活都能干!”

厉川问:“真的什么都能干吗?”

“嗯嗯!”任惜遇用力点头。

“好,我让司机来接你,你跟我去个地方。”厉川这样对他说。

任惜遇握着手机发了一阵呆,接着一辆车停在了红玉发廊门口,冲他鸣喇叭。

任惜遇认得这辆车,是载着他第一次去厉家,又把他送出来的那辆,车上也依然是那个沈默寡言的司机。他上了车,看着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的时候,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来没和厉川说过自己家住在哪裏,每次去厉家都坚持自己搭公交,厉川又是怎么知道他家在红玉发廊的?

任惜遇心裏隐隐的不安,在车停在一家高级会所门口时到达顶峰。他从来没见过高端的夜总会,但空气中的躁动和暧昧,还有那些迎来送往的眼神口吻,他从小看到大,再熟谙不过。

任惜遇被引到二楼的包厢,厉川靠坐在沙发上,穿短裙的兔女郎在给他倒酒。看到任惜遇进来,厉川仍是笑着的样子,看着却很陌生。

“晏晏,到这裏来。”厉川对他说,又转向旁边的人,“老钱,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穿西装的胖男人凑近了上下打量任惜遇,末了笑瞇瞇地频频点头:“极品,真是极品,厉老板好眼光啊!”

任惜遇猛地向后退,后背砸在了包厢门上:“厉叔……不,厉总,对不起,我,我做不了这个,我我我不行……”

“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能干么?”厉川慢条斯理地说,“钱经理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叫他卖你一个面子,你直接挂最贵的牌,今晚就可以接客,怎么样?”

“不,我不要,我真的做不了……”任惜遇强忍着快要夺眶的眼泪,伸手去摸包厢门,“厉总,我不麻烦您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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