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灼烧长空,方雨惊抬头,煞白的脸被炽烈的光芒照亮。
无数美人面在火焰中化作焦黑的虚影,飘荡的云被火焰点燃,将澄澈到湛蓝无比的天空烧成滚烫的火色。
他在慌乱中抬头,看着秋日天空上掠过的孤鸟,突然觉得此情此景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但火场一隅的沈寂很快被打破,院长拎刀前来,一刀劈在他头上。
郝敏尖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两人滚到地上,立马被秦文山手忙脚乱地拖起来。
秦文山疼得呲牙:“你怎么了?!”
方雨惊猝然惊醒,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秦文山的身上,旋即掠过他的肩膀,望向持刀挡在他们身前的京墨。
楼上陡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二楼的窗户被整扇砸碎,园丁拿着那把巨大的剪刀从天而降,如同砸落地面的陨石,在侥幸没被火焰吞噬的花丛间砸出一个大洞。
傅敏和护着叶宛童退到角落裏,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
他的脑袋在刚才的混乱中差点被整个剪下来,后颈上的伤口不停往外渗血,将衣领濡湿一大片。
“完了,”傅敏和不停后退,“前有狼后有——”
话音未落,堵在门口的院长口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尖笑。
“是你!是你!”她举起手中的菜刀,闪着寒光的刀锋对准了园丁巨大的头颅,“找到你了——”
她朝着园丁冲去,每迈一步就向前移动极远,短短几步就到了园丁的面前。她瞪起那双血红的眼睛,手中巨大的菜刀朝着园丁的头重重劈下!
“我操?”叶宛童一抖,“这还能内讧?”
“不是内讧,”傅敏和将挡在他们面前的京墨拉到身边,“院长和园丁,应该就是这个世界中两股势力的代表。”
院长代表着这个世界的绝对意志,而园丁,则代表着这个世界中除去夜叉外的鬼怪的意志。
一方要以落魂者的皮肤维持外貌,以落魂者的血肉餵养夜叉;而另一方,则要以落魂者的身体作为替身,使自己得到解脱。
他们早该猜到的——园丁错误的地址、被绝对意志所忽略的花园、出现在每一个工作人员身上的美人面,以及住在花园角落裏的园丁。
无人知晓他们之间的恩怨,但傅敏和想,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故事。
纤细柔弱的女人和高大健壮的男人互掐在一起,反光的刀刃上沾满了飞溅的血,他们却像是感觉不到痛觉一般疯狂地撕斗着。
火烧得无穷无尽,从花园蔓延而出,点燃了路旁枯黄的草坪,精致的花朵被烈火灼烧,在高温下蜷缩枯萎,其中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恐怖的惨叫。
在火焰晃动的重影之中,一个完全不同的“孤儿院”呈现在众人眼前——
黑色的雕花铁门哐啷一声合上,聚在一起的耄耋老人就像幼儿园开学第一天的孩子,隔着门看着着急上班的父母将自己交到老师手裏,然后匆匆离去。
忙得都没有来得及多交待一句话。
乔欣可坐在小草坪裏的长椅上,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有的时候也会想,在儿子很小很小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这样一个地方,看着自己渐行渐远呢?
她的丈夫在儿子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个时候她二十多岁,儿子还是一个缩在母亲肚子裏,连手脚都没长全的小生命。
十字路口一辆飞驰而过的大货车,送走了她的丈夫,带来了她的儿子,她不知道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乔欣可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这件事她在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喜欢别人说她美,她也的确很爱美。
她年轻的时候姑娘们不像现在这么时尚,大家都穿着朴素的碎花布裙,扎着整齐对称的麻花辫,偶尔有臭美的,会在出门的时候在脸颊上和嘴唇上抹一点点口红。
她也一样,但除此之外,她还会在头上别好看的发卡,在耳朵上戴好看的耳环,尽情地舒展和释放着那个年纪的少女独有的、灿烂而活泼的生命力。
婚后,她在丈夫的呵护下变成了一朵有着如红酒般醇厚颜色的玫瑰花,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自信而幸福的光彩让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之后,一场车祸,一个悲剧,毁掉了最美好的东西。
乔欣可觉得自己是个不认输的女人,她独自把儿子带大,像一位用自己的双手精心栽培花园中鲜花的园丁一样,将一颗珍贵的花种埋进泥土裏,经历发芽、抽枝、开花,最后变成一朵夺目的花。
优秀的儿子让她觉得无比自豪,那份充实的幸福感甚至能够让她忽略自己日渐苍老丑陋的事实。
每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在脐带被剪断的那一刻起,母亲与孩子之间唯一的联系就从此消亡。到最后,他们会悲哀的发现,不管今后相互之间有多么的亲密无间,也不管今后相互之间有多么的心有灵犀,两个人终究也只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互无交集。
所以孩子总是自私的,但母亲依旧记得孩子是她的骨肉,孩子的身上流着她所给予的骨血。
乔欣可仍旧沈浸于对儿子的自豪中,她想要给予的那份双倍的爱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忽略了儿子那日益变化的态度。
老人们经常聚在一起聊天,但她不喜欢,她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虽然那因为常年工作而粗糙变形的手指以及发胖走样的身材无一不在昭示着美人的老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儿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常常独自一个人坐在西边小楼旁的花园裏,看着那些粉白相间的团花发呆。
每一朵美人面都像是一个尽情散发魅力的美人,就像许多年前的乔欣可。
她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看书,后来丈夫去世,她忙碌地生活着,直到现在才终于有机会将这份爱好重新拾起。
美人面,一种被诅咒的鬼花。
有一天,她在食堂碰见了曾经在花园裏和她聊天的园丁,园丁端着寡淡的餐盘坐到她对面,问你最近怎么不来了?
“天冷了,花园太远。”她面不改色地撒谎,用筷子拨了拨盘子裏没什么颜色的水煮白菜。
园丁看着她笑起来,说我知道,是因为花不吉利吧?
乔欣可看他。
“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园丁起身走到窗口,要了一碗比白开水还要寡淡几分的汤,“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吉不吉利的。”
老人们喜欢聊八卦,尤其是一堆人住在一起,没有什么其他娱乐活动的时候。
她听说过园丁的故事:一个为家庭忙碌了半辈子的男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也不下班,走在城市的街巷中,用手中的剪刀修剪每一片多余的枝叶,以此哺育家中的三个孩子。